“绝无可能！”
姬师爷脖子抻得老长，红着眼怂着胆一口驳斥。
耗子精可以侮辱他的皮肉，但不能质疑他家传掌眼的眼力。
论及官威、地位、无耻、肥胖、猥琐这些能耐，他自然比不得耗子精。
可若是谈骨董，他才是行家！
他掌眼的本事和做仿的经验，远远高出耗子精几座山头。
不见他满铺子的货都是他亲手仿的，足可以假乱真的手艺，甩破庙门口摆地摊的好几条街呢。
威武到只敢顶一句的姬师爷，一见魏鹏举面色不虞，立即缩肩佝头，战战兢兢：“回老爷，这玉沁讲究一个活字。”
“行话说——玉入土受地气、土沁、水银、朱砂、铜沁等，年深则沁色活。”
“仿出来的沁是死沁，沁只浮在玉的面上，扎不进根。可真沁必得是活的，沁是在玉骨里日夜浸润、慢慢长成的。活沁不在皮，而在根。”
“玉钮上的暗铜锈、鸡骨白、黑漆古，都是从玉骨里长出来的，这便是活沁，活沁是断断仿不出来的。”
魏鹏举听得若有所思，微抬指尖，示意姬师爷继续。
姬师爷再抹一把鼻子：“除了玉沁，再有便是这龟背上的圭棱纹。”
“小人辨认过，那纹是硬棱斜刹的章法。”
“圭棱讲究棱线必直，转角必方——到了萧齐皇室这，末道斜刹收刃，纹面会又斜又陡，这便是萧齐皇室独门的纹路。”
“且这圭棱纹，是萧齐皇室用在最高礼器上的纹章，传言里，非帝王宗亲不能僭用，这一点也匹配萧允郡王的身份。”
姬师爷侃侃而谈，见魏鹏听得越发认真，心中竟升腾起几分得意。
在骨董面前，耗子精屁都不懂，只能听他一人之言。
这种偶尔能碾压狗官的畅快感，瞬间流转全身，让他一时都忘了脸上的痛。
他正得意着，冷不丁一块西瓜兜头砸来，瓜瓤挂在面皮上，瓜皮顶在头上，一抬眼见耗子精一边吃瓜一边将瓜籽往他脸上弹。
“你在那傻笑什么。”
瞧见他的窘样，魏鹏举忽地笑出了声：“哈，本官赏你块瓜你都接不住，好瓜配你这傻瓜，糟蹋了。”
见魏鹏举正乐着，姬师爷不敢伸手拿下瓜皮，任由它在头顶晃晃悠悠。
“玉沁、纹路之外，再有便是王印上的玉钮——用的是玄武。”
“玄武在南朝被视为兵之守神，用来镇北。萧允被百姓尊为战神，因而旁人用的多是龟钮，唯有他用玄武。这是齐帝特赏于他的恩宠，玄武玉钮才是独一无二的。”
魏鹏举微微蹙眉：“既是独一无二，又无人见过，仅凭玉沁、纹路与玄武，你便能断定这必是真品？”
姬师爷只敢在心里翻白眼。
个死外行，不懂便罢了，三番两次质疑他。他口水都要说干了，耗子精还是一副我偏不信、我就要怀疑你的狗样。
要不说他是耗子成精呢，满肚肠子都是投机取巧、坑蒙拐骗、巧取豪夺，只会扒拉现成的往嘴里塞，根本不懂何为大匠之工。
没有经年累月的手上功夫，能出这等大匠的工艺？
这玉钮他亲手握过，能与之心神相通。这等以天合天、器神一体的匠艺，岂是随便个人便能仿出来的。
死耗子精若是能给他找个仿得出这玉钮来的人，他把自个脑袋赔给他。
见耗子精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姬师爷只能搜肠刮肚，把往日里听到的、自己胡编乱造的，通通倒给魏鹏举。
“老爷，其一这古玉品相绝佳。”
姬师爷一眼瞥见耗子精腰带上悬着的古玉牌，更加斩钉截铁：“您想，若哪家能得掌心大小的整块古玉料，必会好好收着代代相传，岂肯随意拿来仿制？”
“其二，便说这官作技艺，更是无人能仿。”
“小人方才所说的圭棱纹，便是不看那挺直的线条和方硬的折角，单看那斜刹面能琢得滑不留手、水过无痕，这般峻陡，若不是南朝典制的顶级工匠，断出不来此等官作的手艺。”
越说越有自信，姬师爷摇头晃脑，头顶的瓜皮啪嗒砸他脚背上，吓得他一哆嗦，忙不迭加快语速掩盖过去。
“再有便是蛇信，岐舌处锋利如刀刃。小人用指腹摸过，有破指而入的尖锐感，细看蛇信上更有细如发丝的纹理。”
“若是我朝仿制，因难度太大怕断，蛇信只会琢成圆钝。做到如此锋利，只能是官作手艺。”
这些都是他往日里听老掌眼们说的，此刻能在耗子精跟前大吹特吹，吹出了令他骄傲自豪的水准，他很是感慨，自己终于能做到心慌慌而面不改。
姬师爷一挺鸡胸，一锤定音：“这枚玄武玉钮，必是出自金玉王印。想来是千年风雨，嵌槽松脱，玉钮与金台才会分离。”
顶着肿如猪头的脸，姬师爷已吹到浑然忘我。
魏鹏举目光深沉。
他还记得，乌鸡一见玉钮，一张脸像是开了光，隔着屏风都能闪瞎他的眼。
光彩熠熠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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