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朱雀桥西的玉林巷里。
那是方薇宁如今的住处,也是父亲当初给母亲的聘礼之一。
母亲爱梅,这别庄里就栽种满了九英梅,冬日里落英缤纷,乃是罕见美景。
只是如今正是夏日,虽然没有那样的美景,但楼台亭阁也都是请了江南的老师傅精心布置,可谓是一步一景。
当然,方薇宁之所以要住在这里,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这个别庄其中的一个侧院,一墙之隔,就是如意坊。
也是周景行的住处。
只不过,现在的周景行显然不知道。
毕竟从正门绕过去,要过四五条街,才能到他的住处。
不过就算是如此,周景行也发现了这二者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他的眉眼都松快了几分,还要问一句:“既然方小姐平安到家,那周某就走了?”
周景行说着要走,但脚却站在原地。
方薇宁弯着眉眼,只说:“按着礼仪,原本该邀请周大人进去坐坐的,只是我一个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坏了大人名声,所以,就不送您了。”
周景行吸了口气,他就这么看着方薇宁睁眼说瞎话。
她还怕这个?
但没等周景行说什么,就听方薇宁继续道:“明日一早,兴安侯夫人过寿,大人可要前去?”
周景行道:“不去。”
他孑然一身,侯夫人的生辰宴会,他去做什么?
方薇宁有点遗憾:“那倒是可惜了。”
周景行眯眼看她:“怎么可惜?”
他说着,又观察了方薇宁脸上的表情,忽然顿悟。
难道方薇宁要去?
果然,下一瞬就听方薇宁道:“明日宴会,侯夫人给我发了请帖,据说宾客似云,热闹得很呢,到时候必然有诸多好戏。”
她笑眯眯的,理了理衣服,手指不期然从腰间荷包扫了一下。
那里面装着的,是周景行家门的钥匙。
周景行一顿,问:“要我帮忙?”
方薇宁摇头:“不必。”
她道:“大人既然有事,那就算……”
话没说完,就听周景行又道:“兴安侯去岁请我吃过酒,当时我没去。”
他话说得快,方薇宁疑惑的看他,就听他说:“明日我去赔一杯酒。”
方薇宁:啧。
她倒是也习惯周景行的说话方式,半点不意外,只道:“既然如此,那就后日见?”
周景行颔首。
方薇宁这才转身进门,只是一脚迈进去,又回头看他:“大人,夜里怕吵么?”
周景行:?
他难以自控的想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说了一句:“不怕。”
方薇宁慢慢的笑:“那就好。”
她话就说了一半,就这么直接进去了。
只留周景行一个人在外面,难得有点疑惑。
方薇宁这是什么意思?
周景行当时十分不理解,且因着这件事儿,晚上还早点回了家。
他进家门的时候还有点期待,怀疑是不是方薇宁忽然不请自来,且要给他制造一些什么惊吓。
但是府上十分的冷清。
他在如意坊的这一座小院,是母亲在世的时候置办下的,周景行年幼时有许多关于这里的回忆。
后来母亲去世后,小院荒废了许多年。
还是周景行从边关回来之后,才将这里慢慢的布置了起来,里面一花一木,都倾注了他的感情。
只是,这里虽然空,却也冷。
除了日常的几个必要维护而留下的仆人之外,这里罕有人至。
周景行往常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夜忽然觉得这里过分冷清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喜或者惊吓,仆从们已经去休息了,周景行没有惊动他们,只是自己回了房间。
夜里是潮热的风,烛火摇晃着,照出一室的寂静。
周景行和衣躺下,半梦半醒的时候,却听到一道笛声响起。
像是在他的梦里,又像是在他的耳边。
若用一句话形容,那便是……
呕哑嘲哳难为听。
周景行被这难听的笛子声音从梦里吵醒,睁开了眼。
笛子声不是在他的耳边,也不是梦里。
是外面。
他起身出去,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一种预感。
于是,周景行顺着那道声音一路而去,终于在他后花园相邻的那一道墙边,找到了来源。
在墙的另一边,却不是他府邸的范围。
是他的隔壁,邻居家里。
周景行心中的预感越发的强烈,那难听的笛声在骚扰着他的耳朵,周景行于是连心都不静了。
他抬手勾住了粗壮的树干,一个纵身上了树。
而后,在溶溶月色里,瞧见了隔壁院子里的人。
那是一个姑娘。
月白色素绸外衫,水流似的,如同披了一身皎皎月光。
不施脂粉,不着钗环,三千青丝就那么散着,像是织女架上裁剪的一截玄绸。
芊芊濯素手,握着一支玉笛。
眉如远山,眼如春波。
如谪仙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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