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小臂之上,暗红色淤斑密密麻麻,层层排布,比先前田埂上那名青年的斑痕更加密集深重。斑块深浅交错、分布不均,浅处暗沉泛红,深处近乎紫黑,淤堵凝滞之感格外明显。
楚微再次搭腕诊脉,细细辨析脉象。
脉象依旧浮数带涩,相较于轻症村民,这妇人的脉象更加沉滞淤堵,浊气深入经脉脏腑,显然病势已深入肌理,迁延日久,伤及根本。
她轻声细语,耐心问询老汉,细细追问村中饮水来源、日常起居、饮食劳作、疫病初发时日与症状变化,巨细无遗。
老汉拖着沙哑嗓音,一一道来,字字皆是满心愁苦。
问清所有详情,楚微并未急于定论,起身走出卧房,在空荡荡的院落中缓缓踱步查看。
院角立着一口老旧石井,石质井台斑驳粗糙,布满岁月痕迹。她俯身望去,井水澄澈平静,表面并无异常浑浊,肉眼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目光落至井沿青苔处,她却微微顿住视线。
井边湿绿的苔藓之间,留着一片极淡的浸渍痕迹,色泽比周遭青苔更深、更暗沉,边缘不规则,像是近日有浑浊液体从井口溢出、泼洒,浸湿台面青苔后风干留下的印记。
楚微蹲下身,凑近细细端详纹路,又垂鼻轻嗅印痕周遭的气息。
一丝极淡的腥甜浊气混杂土味,萦绕鼻尖,与病患身上的怪异气息隐隐相似。
心中疑虑更重,她缓缓起身折返屋内。
“近几日,井水是否尝着发涩发苦?”她轻声询问。
老汉微微皱眉,仔细回想片刻,迟疑点头:“好像……确实有一点涩味。只是一直喝这口井的水,早已习惯,烧开之后味道便淡了,从未放在心上。”
楚微颔首,笃定叮嘱:“我先开一副汤药,你们按时煎服静养,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这两日切记,万万不可再取用井水饮食做饭,全程去河边挑活水使用。”
言罢,她执笔落笔,一气呵成写下药方,细细交代煎药火候、服药时辰与各类忌口禁忌,将配好的药包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随即背起药箱,转身走出周家院落。
她顺着河岸继续往上缓步探查,行至河滩深处,屈膝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河水。
河水看上去清亮通透,澄澈见底,与寻常活水别无二致。可指尖触碰到水面那层极薄的浮沫时,她敏锐察觉到一丝异样——河面浮沫细密黏腻,紧紧贴附水面,远比寻常河藻浮沫浓稠厚重,触感滞涩。
她静静凝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指尖轻轻抖落水渍,未曾妄下断言,只将这桩疑点默默记在心底。
暮色渐沉,落日西垂。
远处群山层层叠叠,青黛色的山峦轮廓次第绵延,如同一幅尚未晕染上色的水墨长卷,朦胧悠远。
夜幕将至,村中寒气渐起。楚微在村口大槐树下寻了一户尚且安好、愿意收留的人家借宿。
晚餐只是一碗清寡糙米粥、一碟腌渍咸菜,朴素简单,却比赶路时啃食冷硬干粮温暖暖胃。
夜色彻底笼罩村落,她静静坐在屋前门廊之下。
河面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河水的潮湿水汽、田间草木的青涩凉气,沉沉漫过周身。这风,不同于山上清冽通透的林风,更湿、更沉、更闷,裹挟着凡尘浊气与疫病阴霾,压得人心底微沉。
楚微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腕间那根朴素的棉线绳。
小巧的鸟形结扣牢牢系在腕间,贴合脉搏静静蛰伏,在朦胧暮色里,像一只敛翅静立、安然停歇的小鸟,安静沉稳,予她心安。
她缓缓放下袖口,遮住腕间绳结,双手缩进袖中取暖。
夜风微凉,吹起鬓边碎发,她静坐片刻,抬眸望向南方沉沉夜色。
南边吹来的晚风里,隐隐裹挟着一丝不散的怪异浊气,轻薄却顽固。
明日,她要去镇上一趟。
这场悄然蔓延、无人能解的诡异怪病,根源,或许远比众人所见的,更加深远复杂。
下山的路看似走到了村落,可她寻病溯源、济世救人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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