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段分岔岔路口,路旁青石边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守着几只粗陶水缸,摆着简陋茶摊,专供过路行人饮水歇脚。
见四人策马而来,老者抬手和蔼招手,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几位小友赶路辛苦,天燥路长,停下喝碗清水再走吧。”
楚微翻身下马,上前买了一碗清水。
付钱抬眸之际,老者细细看了她两眼,随即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身后缓步驻马的墨临渊,眼神迟疑打量,似在费力辨认久远记忆里的身影。
片刻后,老者慢悠悠开口,一语道破陈年旧迹:
“你们几位,看着像是玄宸宗的弟子吧?我好几年前见过这位公子一面。”
“那时候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个子比他矮些,一身灰布衣裳,安安静静的,看着格外单薄。”
话音轻浅,落在风里,却沉甸甸砸在人心底。
楚微端着瓷碗的指尖极轻地一顿,腕间微滞。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回头回望身后之人,没有开口追问半句真假始末,神色沉静如初。只低头仰头,几口将碗中清水饮尽,将空碗轻轻放回老者身侧青石上,低声道过谢,转身便继续迈步前行。
身后,原本平稳落地的马蹄声骤然轻轻一顿,短暂凝滞,随即再度稳稳跟上,步步相随,不离不弃。
前路风声依旧,心事悄然叠加。
又行进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盛,暑气微起。四人寻了一处浓荫蔽日的大树下停脚歇凉。
苏清月玩性不减,提着水囊跑去溪边玩水洗脸。凌绝尘利落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去一旁草丛安稳拴好,整理行囊。
树荫之下瞬时清静下来,只剩风声叶响。
楚微独自落座平整青石之上,拧开水囊,小口饮着温水,静静放空心神。
一道轻缓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墨临渊走到她身侧,隔着恰好一臂的分寸距离缓缓落座。不近不远,恪守分寸,却又足够近,能听清彼此呼吸风声。
他未曾转头看她,目光落于身前草地,指尖依旧捏着那截干枯草茎,在指间一圈一圈缓慢转动,动作克制又隐忍,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心事。
沉寂片刻,他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平稳,坦然坦荡,不遮不掩:“方才那位老人家说的,是真的。”
没有辩解,没有粉饰,没有推脱。
一句直白承认,胜过千言万语。
楚微默然静坐,安静等候他的下文,眼底沉静无波,不起波澜。
“那人比我年幼几岁。”墨临渊缓缓道出尘封往事,语声平淡得如同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我认识她时,她刚刚落脚一处偏远荒镇,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我们相伴的时日极短,不过寥寥数段朝夕。后来她跟着一队远行商队,悄然离开了那片小镇,自此天涯路远,再无重逢。”
他指尖停下转动的动作,将那根承载着隐秘讯息的干枯草茎,轻轻平放于两人中间的青石面上。
“我后来动用诸多人脉渠道,细细查过她所有踪迹,却一无所获。”
“自那之后,她像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用过从前的名号,无人知晓她的姓名,无人得知她的去向。”
风穿枝叶,簌簌作响。
楚微静静听完所有始末,目光遥遥落向远处溪水之上跳动的细碎光点,语气清淡平直,一语戳破所有暗藏的温柔与用心:
“你今早收拾行囊,特意把这根草茎放在布袋侧边。”
“是故意的。”
不是无意掉落,不是随手携带。
是刻意为之,是蓄意安放,是想让她看见、让她察觉、主动坦白、主动交底。
墨临渊指尖骤然微顿,一丝极淡的破绽转瞬即逝。
他沉默须臾,坦然应声:“是。”
简单一字,坦荡认下所有用心。
楚微缓缓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细碎草屑,语声平静无澜:“歇够了,继续赶路吧。”
她没有借机追问,没有心生芥蒂,没有疏离冷淡,亦没有刻意亲近。
心境如同身前蜿蜒溪水,遇石则绕,不改流向,只微微偏转方寸,从容向前,温柔自持,克制通透。
余下一路,风平浪静,无人多言旧事。
直至暮色垂落,残阳铺地,四人终于抵达前方落脚的镇甸,寻了一间整洁客栈安顿歇息。
夜幕初临,客栈大堂灯火温和,人声稀松。
楚微刚落座准备用膳,抬眸便看见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白若薇独坐邻桌,低垂眉眼,指尖捏着一截细细炭笔,正对着一张素白纸条低头写写画画,落笔认真,似在细细筹划盘算着什么,神色专注。
听见动静,她抬眸对上楚微的目光,随即从容收起炭笔,将写满字迹的纸条细细对折,妥帖收进袖中藏好。
她看向楚微,眉眼带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如常,看似寻常寒暄:“表姐回来了?一路赶路,辛苦了。”
“还好。”楚微淡淡应声,抬手拿起筷子,安静落座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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