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福宁殿内灯火通明,赵惟吉被赵匡胤亲手抱在膝上,正对着满殿的皇亲。
暖炉烧的殿内温燥,金丝帐幔将冷风隔绝在外,御案上那七八道热菜算不上奢靡,却也足够压住场面。
赵匡胤今晚穿了件常服圆领袍,没戴冠,只用玉簪束发。
看着随意,可他往主位一坐,那股尸山血海里带出的气势便将整个殿堂镇住了。
左首第一位,赵光义。
晋王冠服已经换下,他穿了一身墨紫便袍,笑容温煦,自有一股赴友人之约的文士风度。
赵惟吉的视线落在他握杯的手上,五指扣合的纹丝不动,指节处看不到半分多余的力道。
这人的心性,确实是顶尖的。
右首第一位,赵德昭。
老爹换了身赭色常服,脸上的冻疮依旧,嘴唇仍旧干裂,可他的腰杆却挺拔的没有一丝弯曲。
一年河工营的磨练,把这个曾经畏首畏尾的皇长子,从内到外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赵惟吉的目光继续往下。
赵廷美坐在赵光义下首。
这位老头子的幼弟,封了个兴元尹的虚衔,平日在宗室里存在感不高,他今晚穿的整齐,坐姿却微微前倾,透着一股随时准备起身应和的恭谨。
再往下,是年仅九岁的赵德芳。
赵匡胤的幼子,穿了件青缎袍,安安静静的在位子上坐着,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女眷那边,宋皇后端坐主位,石氏和陈氏在侧席。
“来!”
赵匡胤声音一起,满殿的私语都收了。
“今日是咱赵家的喜事,三弟受封晋王,大郎治河封王,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朕心甚慰。”
他举起酒杯,目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这第一杯,敬赵家的列祖列宗,没有他们的庇佑,就没有咱们今天的大宋。”
“敬列祖列宗!”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饮尽。
赵光义放下酒杯,笑道:“皇兄说的极是,赵家能有今日,全赖皇兄一人之功,臣弟不过是借了皇兄的光。”
赵匡胤摆摆手:“光靠朕一个人,打的下天下,守不住天下。”
他伸手拍了拍赵德昭的肩:“大郎在郑州吃了一年的苦,三万人的河清兵是他一锹一锤练出来的,这份功劳,朕替他受不了,是他自己挣的。”
赵德昭起身,躬身道:“父皇过奖,儿臣分内之事。”
赵光义也跟着站起来,端杯向赵德昭:“大郎辛苦了,二叔敬你一杯,治河安民,功在千秋。”
赵德昭与他碰杯,两人对视一瞬。
赵惟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纹丝未动。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暖。
赵匡胤喝了那坛回鹘葡萄酒,脸上泛起酒后的红光,话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
“朕戎马半生,从陈桥披黄袍起,平南平,定后蜀,收南汉,哪一寸江山,不是朕和弟兄们拿血拿命换回来的。”
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开国帝王独有的厚重,殿内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不敢漏过一个字。
“可这天下,太大了。”
赵匡胤指尖叩了叩酒盏边沿,缓缓摇了摇头,“南边南唐,吴越,还有平海军,北地契丹,北汉虎视眈眈,这大宋的万里江山,赵家的百年门户,终究得靠能扛的起,撑的住的人,才能立的稳。”
他端起酒杯,目光在赵光义,赵廷美,赵德昭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酒意上涌,话里却多了几分敲打的分量。
“外头总有人拿着些老规矩嚼舌根,揣度朕的心思,可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
“大宋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是守的住苍生,镇的住四方的重器,从来不是给谁留着的闲差!”
殿内彻底安静了,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你们,是朕的一母同胞,是朕的亲生骨肉,是这赵家天下最该撑门面的人。”
他顿了顿,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放,声响不重,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往后,不管是谁,能替朕分了这天下的忧,能出去踏踏实实干实事,把这赵家的江山夯的更实,守的更稳,朕心里,就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明账。”
“反过来,要是只会窝在京城里钻营取巧,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混日子,盼着不用出力就能坐享其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
“那就算是至亲骨肉,这大宋的江山,他也扛不住,守不牢,更别想沾半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回响。
赵光义端着酒杯,大拇指在温热的杯壁上徐徐摩挲,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
他听懂了。
兄终弟及依然有效,但需要他拿出配得上的能力。
坐在对面的赵德昭,腰杆挺的更直,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底深处燃起一团斗志。
父亲是在告诉他,不要惧怕任何规矩,用军功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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