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坐在暖榻上没动，他的手按着膝盖，视线落在殿门缝隙间。
王继恩从阴影里欠身，说话的声音很轻。
“殿下，时候不早了，让奴婢服侍您就寝吧。”
赵惟吉晃动脑袋，手指点向墙上挂着的羊皮舆图。
“我要看那个。”
王继恩不敢怠慢，赶忙挪来矮凳，把小皇孙托到半空，方便他看清荆湖周边的朱砂标记。
赵惟吉的目光顺着江岸挪动，最后停在荆州城东的位置。
如果柳家存了拼死一搏的心思，第一肯定是去堵通往城里的官道。
可自己老爹的三千河清兵名头虽然响亮，可真正见过血的只有那三百亲随。
这点人马守着栅栏还凑合，真要是被引到野外搏杀，怕是没多大用处。
“翁翁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惟吉歪着头问了一句，心里还在盘算长江那道蓝色的水线。
“枢密院里调兵遣将都是大事，官家这一去，怕是要守到后半夜。”
王继恩小心的替孩子掩了掩被角。
赵惟吉把身子歪在老内侍肩膀上，假装打了个哈欠，心里却算的明白。
赵匡胤去枢密院肯定是去发调兵符，想从江陵那边抽人过来。
那些兵马顺着水路下来，最快也要熬过两个昼夜。
可柳家那些地头蛇，肯定不会给自家老爹留下这两天的活路。
过了一个时辰，王继恩从殿门外带回一袭寒气，眉头拧的很紧。
“殿下，老奴听守门的军校说，官家在枢密院待了不到两刻钟，那道密令是连夜发出去的。”
王继恩压着嗓子，把听来的细节说的一清二楚。
赵惟吉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顺便瞧了瞧这老内侍。
这老东西果然宫里是有眼线的，不然枢密院这种要地的事他都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记得史书里的记载，这老狐狸可是赵光义在宫里的头号眼线。
以后跟这老东西打交道，必须得多长几个心眼。
这老狐狸这时候给我说这些，应该是想两头下注！
兵虽然调了，但是这两天一夜的空当，全看他老爹赵德昭能不能抗住柳家的第一波扑杀。。
赵惟吉在被窝里咬了咬牙，他在等一千两百里外的那场变局。
荆州城东，军营外面的火把把天空照的通红。
赵德昭站在中军帐外，手指发力紧攥，那道涂满朱砂的密诏在他掌心被揉的起了褶皱。
“传我的军令，全营把甲胄都披挂整齐。”
副将赵成过来请示该怎么布设陷阱。
“把周鼎安带出来，关到帅帐下面的暗窖里。”
“你挑二十个最能打的弟兄守在那儿，吃饭睡觉都不许离开半步，谁要是敢靠近直接宰了。”
赵德昭不等部下说话，紧接着就下达了后面的命令。
“辕门那边把重栅栏放下来，外面的鹿角和铁蒺藜再给我铺厚几层。”
“弓弩手都去墙头上蹲着，火油桶和滚木都搬到最顺手的地方。”
“从现在起，营里的将士不许卸甲，刀子必须攥在手里睡觉。”
王勇领了命转头去传达，赵德昭又在后面补了几句。
“去官道通往营房的两个路口设路障，派一队骑兵沿着江岸死盯着。”
“晚上要是见着来历不明的船靠近，不用过来问我，直接用火箭招呼。”
王勇高声答应着，带着一阵甲片碰撞的动静跑进了黑暗里。
赵德昭独自站在空地上，看着头顶上翻滚的乌云。
密诏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气，开封府那边已经动了心思。
他绝对不能让周鼎安死在乱兵手里。
到了三更，一股浓烟顺着北风刮进了营房。
西北角的草料库突然烧了起来，火苗蹿的高，借着风势烧到了山上。
“有贼人放火，西北方向出事了。”
哨兵在寨墙上大声呼喊。
王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从乱石堆后面跳了出来。
“王爷，柳家那些死士围过来了，看那架势得有两千来人。”
赵德昭拎着一杆沉重的精钢长槊，步子走的极为沉稳。
“让弟兄们沉住气，放他们到五十步再松弦。”
寨墙上很快响起了拉弓的动静，密集的箭簇落下，把冲在前头的几个庄丁钉死在泥地里。
后面那些汉子也是红了眼，踩着同伙的尸体继续往栅栏这边硬冲。
赵德昭跨步走到辕门下面，声音盖过了那些嘈杂的喊杀声。
“本王手里有官家的密旨，那是便宜行事的权力。”
“谁敢跨过这道栅栏，通通按谋反查办，是要诛九族的。”
这两个字一出口，冲在前头的那些汉子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赵德昭冷眼看着这些面露贪婪的私兵，胸中升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怒火。
“大宋开国至今已历一纪有余。 ”
“天下已然归心。 ”
“尔等这辈士绅豪强，莫非还当如今是那五季乱世。 ”
“竟敢啸聚私兵公然抗拒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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