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月色被厚云遮掩严实，荆湖春夜只剩刺骨寒风与无边黑暗。
赵德昭蹲在柳家庄西南角枯林里将马枪杵进泥地，他压着嗓门看向身旁王勇。
“水渠那边的人到位没有？”
王勇掏出一截打着三个结的麻绳递过去。
“殿下看这个暗号，三个结代表人已经摸进后院就等咱们这边动手。”
赵德昭回头扫过身后黑压压的队列，七百人已提前分作三路，王勇带二百河清兵老卒堵正门，收编的厢军校尉李茂领三百人封死东北两面退路，剩下两百精锐跟着他从西南角围墙硬攻。
“都记清楚进去第一要务是找账房。”
赵德昭盯着身边的几个队正。
“柳义这老狗被逼到绝路一定会放火烧账册毁凭据，他藏了这么多年的黑账绝不能烧了。”
“殿下觉得水渠那边的弟兄能稳住吗？”
王勇低声追问。
“稳不住也得稳。”
赵德昭站起身拍掉腿上泥土并将马枪横扛在肩头。
“那三箱账册比柳义的人头还值钱，要是丢了账册这案子就是一笔烂账，到时候谁都说不清楚。”
他抬眼望向柳家庄高大围墙，墙头上火把隐约晃动，庄丁换岗脚步声正顺着风飘过来。
“动手。”
话音落下七百人的队伍无声散开，王勇带人绕向正门前回头看了眼赵德昭。
“别磨蹭！”
赵德昭摆手催促。
“见我这边火箭升空你就给我撞开正门！”
第一支带着火舌的弩箭直蹿围墙，柳家庄西南角的哨塔跟着响起凄厉号角。
“官兵打进来了！”
墙头上顿时乱作一团火把四下乱晃，庄丁们拖着长枪疯了似的往缺口处奔，赵德昭扛着马枪踩着亲兵搭起的人梯翻身跃上围墙，他落地踩进泥水溅了半身污泥也全不管顾，提槊就往庄子深处冲。
身后的河清兵鱼贯而入，喊杀声与金铁交鸣声打破沉沉夜幕。
“殿下小心前面有庄丁堵路！”
亲兵指着巷口高喊，七八个穿皮甲的庄丁横刀结阵挡住通往内院甬道。
赵德昭脚步未减手中马枪向前用力一送，槊锋直接刺穿打头庄丁肩膀带着人横扫出去，顺势压倒身后两个同伴。
剩下庄丁见他这般凶悍吓得刀都没举稳便转身溃逃。
赵德昭跨过地上尸体脚步不停直奔账房方向，还没到院门口便有滚滚浓烟迎面扑来。
“他娘的果然烧了！”
赵德昭骂了一声拎着马枪冲到院门前一脚踹开木门。
账房东厢已经燃起大火，火舌从窗户里蹿出老高把半个院子照得通亮，可西厢门敞着正有三个浑身湿透且满脸泥水汉子从里面往外搬木箱。
“殿下！”
领头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
“水渠里差点没呛死好在没误事，三箱账册一本都没少！”
赵德昭大步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密密麻麻码着纸页绢帛，虽有边角被水泡软但字迹依旧清晰。
“立刻搬走送到后院隐蔽处！”
他盖上箱子发令。
“派十个人严加看管，谁敢靠近直接砍手！”
安排妥当他转身就往主院方向冲。
战斗从子时一直持续到卯时。
柳家一千多庄丁终究不是正规军，前半夜还能靠着地利人数撑几阵，后半夜被三面合围后便土崩瓦解。
天色泛白时满身血污的王勇快步跑来。
“殿下找到柳义了，那老东西躲在后花园假山洞里！”
赵德昭跟着赶到后花园，十几个河清兵正围着假山石堆，里面还传出断断续续叫骂声。
“拖出来。”
两个壮汉上前一把将须发散乱的柳义从洞里拽出来，老头子嘴角挂着黑液浑身抽搐不止且双眼直往上翻，赵德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掰开便有刺鼻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吃的什么？”
亲兵捡起地上小瓷瓶闻了闻。
“殿下是砒霜！”
“撬开嘴灌水催吐，灌到他把胆汁吐出来为止！”
赵德昭松开手让两个亲兵按住柳义脑袋，军汉拿着水囊往老头嗓子里硬灌，柳义呛得满地打滚接连吐了五六回才算把胃里毒物吐个七七八八。
随行医官上前把了脉。
“殿下放心，他吞的量不大死不了。”
赵德昭蹲下身拍了拍柳义的脸。
“柳员外想得倒美，一包砒霜就想把所有事带进棺材？”
柳义瘫在地上只顾着喘粗气发不出完整字音。
赵德昭站起身看向王勇。
“庄子里还搜出了什么？”
“新打精铁甲片二百零六副有些还没组装，后周制式臂张弩四十具配弩箭一千一百支，上面还留着显德年间军器监铭文，地窖里还翻出六千斤硝石和三千斤硫磺码得整整齐齐。”
赵德昭呼吸粗重了几分。
大宋开国以来对军械和硝石硫磺这类军资管控森严，尤其是眼下伐南唐筹备期私藏这么多违禁品早已远超简单走私倒卖的范畴，此等形同谋逆的死罪背后必然有朝中高层充当保护伞。
“账册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王勇摇摇头。
“殿下也知道账册里大多用暗记弟兄们看不明白，只有孙老兵瞅出点东西。”
赵德昭快步走到存放账册的后院，孙老兵正蹲在火堆旁就着晨光翻看泡过水的账册。
“看出什么了？”
孙老兵抬头压低嗓音。
“殿下你看大部分交易都用暗号一时半会儿对不上，但有一笔没藏直接写了买家全称和花押。”
他指着账册末尾一行小字，赵德昭俯身看去只见晨光里的字迹清清楚楚。
上面写着三司胄案开宝四年秋采铁甲三百副精铁五千斤。
赵德昭攥着账册的手持续发力捏得指节作响。
孙老兵咽了口唾沫。
“殿下这三司胄案是管禁军甲胄军械采买的衙署，这些东西是从大宋禁军军库里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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