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站在书房门口,隔着半掩的门扉看了一眼前厅烛火投下的人影。
胡赞和李可度已经候在那儿了。
他整了整袖口,抬脚跨过门槛。
前厅里,胡赞强撑镇定,揖礼周全。
李可度眼神躲闪,指尖攥着笏板,头都不敢抬。
赵普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
“中书门下更知印诏令已下,三人轮值掌印新规已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的住场子。
“此前经你二人之手的所有公函底册、往来信札、各州府程仪礼单、堂吏请托文书留底,从这一刻起,封存。”
他抬手召来身后候着的亲随统领周德安。
“将胡赞、李可度二人分押府中东西偏院软禁,即刻封了二人在中书的值房、在外的私宅别院,所有文书账册就地锁封,不得外流。”
他顿了顿。
“软禁期间不得与外界通消息,任何人不得探视传信,违令者杖毙。”
话音落下,侍卫跨步上前。
胡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刚要张口辩解便被侍卫按住肩头。
他没料到赵普竟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以雷霆手段将他二人锁拿。
李可度双腿一软当场瘫跪在地,幞头歪斜,嘴唇翕动着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周德安一挥手,四名亲随上前两人一组分别架起胡赞与李可度往东西偏院拖去。
胡赞被架到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
“相公,下官跟了您八年从未有过二心,您这是要……”
话没说完,周德安一个眼神,亲随便捂住了他的嘴直接拖了出去。
李可度连喊都不敢喊,只是浑身发抖。
二人被押走,前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的摇曳不定。
赵普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的又长又冷。
他转身步入内院书房,反手锁死了房门。
窗外更鼓敲过两响。
赵普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半年来胡赞、李可度二人代收各州府程仪、请托办事的所有账册底单。
一页页翻过去。
指尖在朱砂批注的关键处停了许久。
他提笔饱蘸浓墨,在空白麻纸上落笔写下认罪奏疏的开篇。
没有避重就轻,更没有心存侥幸。
从纵容堂吏收受贿赂、干预中书文书流转,到私受外藩馈赠未避嫌。
笔尖顿了一息。
再往下,是与枢密使李崇矩联姻逾越规制。
桩桩件件落笔,连推诿之词都没有。
赵普看着与枢密使李崇矩联姻这几个字,手指微微用力。
这是他留的退路,也是他最大的死穴。
登闻鼓直送御前,不经中书门下,不经御史台。
他连拦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他也不能拦!
更鼓敲至四响,蜡烛燃至根底。
赵普放下笔,将写好的认罪奏疏细细折好。
他没有装入封匣,而是重新放回暗格最深处,与庚帖、账册压在了一处。
案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这份认罪书是他求的一个体面的退场。
至少还能保住陈桥兵变那点布衣交情。
窗外的院子漆黑一片,槐树叶在夜风里响着。
赵普放下帘子,吹熄了烛火。
晨光透过保和殿西偏院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赵惟吉睁开眼时,小石已经候在床边,手里端着温好的蜜水。
“小郎君,该起了,崇文堂晨课快开了。”
赵惟吉坐起身,接过蜜水喝了一口。
“昨夜石家那边,可有动静?”
小石愣了一息,随即压低声音。
“回小郎君,昨夜石府确实有马车出去了。”
去了。
石守信应该是去了赵普府上。
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两岁孩童的稚嫩。
“知道啦,快帮我穿衣裳,今天要早点去崇文堂。”
小石应了一声,麻利的伺候赵惟吉穿戴整齐。
赵惟吉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稚嫩的脸。
心底的弦松了一分。
第一步棋,落地了。
接下来就看赵普怎么接招。
崇文堂内,晨光从高窗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赵惟吉到的时候,石贻孙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比平日早了至少一刻钟。
石贻孙一见赵惟吉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话。
“惟吉,我昨晚回去跟我翁翁说了你的话。”
他停了停,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翁翁听完就坐在那儿好一阵没吭声,后来让人套车出去了,很晚才回来,我爹说翁翁脸色很凝重。”
赵惟吉眨了眨眼,冲石贻孙笑的天真无邪。
“外翁翁最厉害了,你说的那些话他一听就能明白。”
石贻孙挠挠头。
“那些话到底啥意思啊。”
赵惟吉嘿嘿一笑。
“石家哥哥,你回去问外翁翁吧。”
石贻孙又凑近了些。
“对了,翁翁今早还特意叮嘱我,说以后什么事都要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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