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军府设厅带着一股羊肉馎饦的浓香。
赵惟吉进厅的时候扫了一眼座次。
太子居主席南向,赵光美坐东向主宾位,武将西向一列,文官东向一列。
李沆与王旦的位置在他侧下首,不入地方班列。
该在的都在,不该出头的没出头。
席上吃食不多,十味北方冬日常食,蒸饼胡饼和腌菜干果摆得规矩,银注子里温着酒。
没有乐妓杂戏,只有两侧的军乐班子奏着宴乐鼓吹,声调沉稳。
赵光美做东道,分寸拿捏得极到位。
第一巡酒由秦王亲自起身。
他举杯面向赵惟吉躬身致辞,先代河北军民谢朝廷恩赏与太子远来宣慰,再表镇守北门的决心。
说到最后才收了收嗓子,添了一句。
“太子殿下一路风霜,略备薄酒接风,莫嫌简薄。”
公义在前,私谊在后。
赵惟吉站起身答酒。
“三叔翁坐镇北门,朝廷无北顾之忧。”
他举杯扫过在场文武,目光依次落过去,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多停。
“惟吉此来,一为宣慰,二为学习。诸位在北门蹲了大半年,做了多少事,孤在洛阳都看得见。今日不说虚的,一杯酒敬诸位辛苦。”
说完仰头饮尽。
杯子搁回案上,不轻不重。
三巡酒过,席面上的气氛松了一层。
王承衍最先活络起来。
他端着酒盏凑到赵光美那边说了句什么,引得秦王摇头笑了笑,又转回来朝赵惟吉举杯。
“殿下路上辛苦,一路骑马而来!臣在城门口看见殿下翻身下马那一手,利落得很。早年陛下在军中也是这般矫健,可惜臣是骑不动了,上回出城巡营还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赵惟吉端着酒看他。
这位姑父是个人精啊。
这番话拍了三层——太子、皇帝,再到自己的老资历,一个不落,面子给到位了还把气氛烘托到了。
“大姑父若是骑不动了,回头孤让杨延斌挑一匹性子温顺的给您送去,保管稳当。”
“那臣可就不客气了。”
王承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举杯一饮而尽。
魏咸信不似王承衍那般圆融,一直端坐在席上。
但看到王承衍都起来说话了,自己也不好一直坐着,便开口道。
“殿下,天雄军今冬军储粮草尚足三月之用,士卒的冬装朝廷已于十月底全数下发,这次北上的甲械损耗也在册,随时可供核验。”
赵惟吉点了下头,冲魏咸信举了举杯。
“魏姑父辛苦。将士们以血博功劳,后勤必然是要保障到位的。有三叔翁和两位姑父坐镇大名府,官家和孤自然是最放心的。”
魏咸信仰头一饮而尽,拱手坐了回去。
赵昌言端着酒盏站起来,直接禀事。
“殿下,大名府辖下流民安置,臣自入冬起已编入乡村户籍四百七十三户,分拨无主荒田合计一千九百亩,尚有未编户约二百余口滞留城南。”
“城南那批人多为老弱伤残,无法编入劳作,目前以常平仓陈粮散放,日支一餐。”
他顿了顿。
“臣不敢说安置已妥,只敢说暂无饿殍。”
这番话说得不好看。
有数字,有缺口,有“不敢说”的老实。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
赵昌言,历史上名声不算太好,可眼下坐在大名府知州任上,至少没做假账,问题也没藏着掖着。
“赵知府知道这事没了结,那后头打算怎么办?”
赵昌言低了下头。
“臣已拟了一份条陈,请拨沧州方向的闲田安置,只是拨田须经转运司与三司户部核准。臣给李转运使去了公文,尚在等回复。”
赵惟吉没有接话,转头看了一眼李惟清。
李惟清已经放下酒盏,正色道。
“赵知府的公文臣十日前已收到。沧州方向闲田确有,但那片地紧挨河道,每逢春汛便要受灾。臣也就比殿下早两日到大名府,现在正在核实田亩位置与水患历年数据。”
两个人一来一回,谁也没推诿,谁也没打包票。
赵惟吉把这笔账记下了。
“这事不急在今夜。李转运使核实完毕后将结果报给王旦,王旦汇总后呈孤过目。若沧州那片地确实不宜安置,再另寻出路。城南那二百余口老弱,先把散放改为日支两餐,粮从特支赏赐里扣。”
李惟清拱手应了。
赵昌言也拱手应了。
石贻孙在厅侧偏席端着酒盏猛灌了一口,朝杨延斌那头努了努嘴。
杨延斌没理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面上的拘谨散得差不多了。
石保兴端着阔口银盏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惟吉面前,举盏齐眉。
“臣石保兴,敬太子殿下。”
然后朝西比了比。
“敬官家。”
赵惟吉赶紧起身,也朝西比了比。
石保兴指尖扣着银盏边缘,语气是武人实打实的敬重,没有半分谄媚。
“殿下亲率大军收复四州,大破辽军,振我宋军百年声威,臣心里敬服。这一杯,臣敬殿下,也敬北境战死的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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