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蹦蹦跳跳过来个拎菜篮子的姑娘，青布袄子配着素色裙子，鬓边别着朵小小的干菊，看见李大郎就挥着手喊“爹”，正是李麦娘。
她方才去巷口菜摊补了两颗腌菜用的白菜，菜篮子沉甸甸的，正用两只手换着拎。迎面撞见父亲带着几个人回来，目光扫到赵惟吉脸上时一下子顿住，脚步也停了，吃惊道。
“这不是赵三哥吗？”
李大郎赶紧接过她手里那只沉篮子，皱眉斥道。
“别胡说，这是京里来的贵客，哪是你胡乱称呼的。”
赵惟吉见状，冲她点了点头，温声打了个招呼。
“李姑娘。”
李麦娘眨了眨眼，看着他这身比营里齐整得多的衣衫，又瞧了瞧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抿了抿嘴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身在前头引路。
南城的巷子不如正街宽敞，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铺面挨得挤挤挨挨，卖蒸糕的、补锅的、扎纸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麦娘脚步轻快，逢着熟人就脆生生地招呼一声，“张阿婆今日的糕蒸得暄腾！”“王叔的鱼新鲜着呐！”半点没有怕生的意思。
经过一处菜摊时，摊主喊住她，说方才给她装的白菜有片叶子蔫了，要不要换。
李麦娘回头看了一眼篮子，拎起那颗白菜翻了翻，脆生生地回了一句。
“蔫了？底下三片叶子都发黄了，大叔你这是看我年纪小好糊弄？要换就换好的，拿这种打发谁呢。”
那菜贩被噎得张了张嘴，嘟囔两声，老老实实翻出两颗新的换上。
赵惟吉走在后面，看着她扭头跟菜贩理论，后脑勺那根辫子甩来甩去。
来的路上，石贻孙说这李家姑娘温婉秀气。
秀气是长在脸上的，性子可比营里的斥候还泼辣。
上次看她在铺面里搬书，今日又看她三两句把菜贩怼得换货，这哪是小家碧玉，分明是个带着刺的小辣椒。
回去就该让石贻孙把“温婉”两个字抄一百遍。
她走在前头，隔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瞟他一眼，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镀了层浅浅的金。
赵惟吉注意到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目光多停了一拍。
“三哥，你看这李姑娘，有意思吧？”石贻孙凑过来，压着嗓子憋笑，“我就说嫂子炖的羊骨地道，保准不虚此行。”
赵惟吉斜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还不是你多嘴。待会儿露了馅，仔细你的皮。”
石贻孙嘿嘿一笑，赶紧退回去站好。
石元孙走在侧后方，目不斜视，面上半点波澜不露，攥着袖口的手指却紧了又松。
哪是馋一口炖羊骨，堂弟在撺掇什么，他又不是瞎子。爹的原话还响在耳朵边。
“太子殿下那里，你多尽点心，往后你妹妹……”
想到这里，他后脖颈直发凉。合着自己奉命陪太子逛市井，倒成了陪人家看闺女？
他暗地里把石贻孙骂了几十遍，面上连眼皮都没抬，脚步平稳得像在巡营。
没走几步，李家的宅子就到了。
小小一处宅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旺的野菊，烟火气扑面而来。
“娘，来客人了！”李麦娘掀着竹帘喊了一声，把菜篮子往廊下一放。
柳氏从厨房钻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一看见打头的赵惟吉几人，眼睛登时就亮了，忙不迭快步迎上来。
“哎哟，是赵三哥你们啊！前儿个来家里吃过便饭，我还说几时能再遇上呢，快请进快请进！大郎也真是，带客人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菜都没备齐，怠慢了客人可怎么好！”
她心里门儿清，前儿这三位登门虽说穿着效用兵的衣服，可举手投足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军汉。
今儿又来了，还特意换了好衣裳，难道是……她目光在赵惟吉和院子里忙前忙后的女儿身上转了一圈，笑容又热络了几分。
“路上偶遇的朋友，家常便饭就行，嫂子不用费事。”李大郎挠挠头，他实诚，没多想里头的弯弯绕绕。
进了院，石元孙用手肘悄悄怼了怼身侧的石贻孙，压着嗓子低声道。
“老弟，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瞧着你们跟这家人熟得很。”
石贻孙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点笑，同样压着声音回了句。
“你别管。”
石元孙眉头微挑，也没再多问，只重新绷直了腰杆。
赵惟吉扫了眼石桌石凳，笑道。
“院里敞亮，就在这儿坐吧，不冷。”
说着就要往石凳上落。
“哎别——”李麦娘喊住他，转身跑回屋，拎了个厚厚的絮垫出来，啪地拍在石凳上，“石凳子凉，浸寒气，你们城里人金贵，坐坏了肚子我可不管。”
絮垫上还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针脚有点歪，看得出是自家缝的。
赵惟吉顿了顿，道了声谢，坐了下去。
石贻孙和苗无棣站在旁边，垂着手纹丝不动，石元孙也立在一侧，丝毫没有落座的意思。
赵惟吉抬眼扫了他们一下，淡淡道。
“都坐吧，出来办事，不用拘礼。”
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沾了半边石凳，石元孙还好，面上看不出什么。
苗无棣浑身都僵，他一个东宫内侍，哪敢跟太子同桌而坐，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不知道往哪搁。
李麦娘端着茶盘出来，粗瓷碗盛着炒米茶，茶汤泛黄，闻着却有股焦香的暖意。
她把碗往几人面前一放，一眼瞥见苗无棣坐得笔直，两个拳头搁在腿上跟摆供似的，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位兄弟怎么跟木头桩子似的？白白净净的，比我这大姑娘还拘谨，莫不是头一回出远门？”
苗无棣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低头盯着鞋尖，半个字都不敢说。
石贻孙侧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憋出内伤。
赵惟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笑着打圆场。
“他平素就怕生，姑娘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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