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怪呢。”李麦娘撇撇嘴,蹲在石桌旁择菜,手指翻飞,菜叶落得飞快。
“看你们这模样,就知道是京里来军营镀金的。上次在营里见你,穿个效用兵的甲站着都腰板不直,我看你啊,连井水都没挑过。”
她抬头瞟了赵惟吉一眼,嘴角微翘。
“怎么今日换了衣裳,倒像个人了。”
这话怼得直白,半点情面不留。
石元孙眉头刚动了动,想要开口,就见赵惟吉轻轻摆了摆手。
长这么大,敢当面这么挤兑他的,在宫里也就赵普那个老头了。偏偏她这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还真让人恼不起来。
“姑娘好眼力。”他笑着点头,顺着她的话说,“确实没吃过什么苦,来北边长长见识。”
“知道就好。”李麦娘哼了一声,手里的菜叶子往筐里一甩,低头继续择菜,闷闷补了一句,“真本事比家世管用。”
柳氏端着一碟腌萝卜出来,正好听见这话,抬手就拍了下女儿的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公子是客人,没大没小的!”
说着又冲赵惟吉陪笑。“公子别往心里去,这丫头野惯了,不懂规矩。”
“不妨事。”赵惟吉笑着摇头,“姑娘说的是实在话。”
柳氏放下碟子,顺势在石凳边坐了,眼珠子先在赵惟吉领口那圈素锦的织纹上转了一圈,才笑着开口。
“赵公子这料子真齐整,京里的裁缝手艺就是好。您家里是做什么的呀?看您这气度,怕是朝里有大官亲戚吧?”
“娘!”李麦娘皱起眉,把菜筐往地上一顿,“你审犯人呢?人家来歇个脚吃顿饭,问东问西的没完了!”
“我不就是问问嘛!”柳氏瞪她一眼,又赶紧冲赵惟吉陪笑,“姑娘家不懂事,公子见谅。我就是想着,你们京里来的,见识多,要是能提点提点大郎,也不枉相识一场。”
“嫂子客气了。”赵惟吉温和应着,把话头轻轻带了过去,“家里做点小生意,托人谋了个闲差,当不起什么提点。”
几句话打了个太极,不轻不重,既没露底,也没冷了场面。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厢军号衣的瘦猴似的小军健探进头来,嘴里咋咋呼呼。
“李押队!王虞候有令,让你明日去城西草料场……”
话没说完,他眼角扫到石桌旁端坐的石元孙,嗓子里的话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卡了壳。
“石指挥......也在啊......”
石元孙抬眼看过来,眉头轻轻一拧。
认出来了。
这小子是王虞候身边跑腿的。听着话的意思,得了,明白了。
怨不得老爹一大早就给王虞候上了三十军棍。这家伙挨了打心里不服,转头就派人上门找茬。
不长眼的东西。
被踩到头上的可不是李大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回头跟爹禀了,这王虞候的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石元孙盯着那小军健的背影,脸上的客气劲儿一点点收了。
那小军健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一肚子找茬的话全咽了回去,声音打着颤。
“……让你明日卯时准时去校场点卯,别、别误了时辰!”
说完连头都不敢抬,转身就往外溜,出门时脚绊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栽出去。
“这小子今天怎么慌慌张张的,跟有鬼追似的。”李大郎纳闷地挠挠头,只当是王虞候又抽什么风。
李麦娘撇撇嘴。
“还能是什么,定是又偷摸喝酒了吧。”
石元孙没接话,端起粗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
赵惟吉指尖叩了叩碗沿,冲他微微颔首。石元孙垂着眼帘,轻轻点头。
一场针对底层士卒的报复,就这么在粗茶淡饭间消弭于无形。王虞候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栽在了哪一步。
不多时,饭菜就端上了桌。
炖得酥烂的羊骨头,清炒白菜,一碟腌萝卜,还有热腾腾的黍米饭,都是最寻常的家常味道。
柳氏一个劲劝菜,时不时偷瞄赵惟吉的神色,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来头不小,笑得愈发殷勤,话也愈发多。
李麦娘坐在侧边,扒拉着米饭,时不时还怼赵惟吉两句。见他剥蒜剥了半天,两瓣蒜被他掰得碎成三截,嗤笑一声。
“你看你,连个蒜都不会剥。”
说着伸手拿过去,三下五除二剥得干干净净,往他碟子里一放。
碟子里两瓣白白胖胖的蒜。她已经低下头去扒拉自己的饭了,筷子戳着米粒,耳根隐隐带了点红。
他没说什么,把蒜瓣夹起来,就着菜吃了。
李大郎喝了两杯粗酒,脸膛泛红,抬头给赵惟吉劝菜,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忽然一顿。
将台宣恩那日,他站在队伍前排偏后的位置,隔着几十步远,只看清太子殿下一身紫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此刻近在咫尺,赵公子笑起来的弧度、鼻梁的轮廓,竟和那日高台之上的人影,隐隐有七分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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