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名府城门大敞。
朝阳翻过厚重的城墙,直打在青石板上,把石缝里的残霜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太子的车驾停在正街中央,木轮压着石板缝隙,纹丝不动。
秦王赵光美站在车首前两步,身侧是知大名府事王承衍,再往后退半步,是天雄军节度使石保兴,文武群臣依次顺延,列阵相送。
周遭厢军护卫全换了新发下的甲胄,站得笔挺,连长枪倾斜的角度都严丝合缝。
大名府在这些外戚宗室治下,表面上挑不出一丝错漏。
当然了,只是表面上而已。
前日那一场微服私访,到底把这体面下头的里子扯破了多少,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车帘掀开。
赵惟吉端坐在内,视线越过秦王,直接钉在石保兴身上。
石保兴腰背一紧,头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颧骨上那两道旧疤绷得发白,嘴唇抿成一道线。
赵惟吉没说话,只是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就这一下。
石保兴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却松得比绷着的时候更难看。
“大名府有劳诸位了。”
赵光美缓步上前,从随侍手中接过托盘,端起一杯温酒,双手递了过去。
“殿下此行,河北军心大定。”赵光美嗓音醇厚,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看了看,声音低了半分,“路上慢些走,别跟来时似的,尽往烂泥地里钻。”
赵惟吉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空盏稳稳放回托盘。
“三叔翁也要多保重。”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
石贻孙骑在一匹黑马上,跟在车驾旁,扭头朝南市街方向瞥了一眼,砸了咂嘴。
那位李大郎,还有那个长了刺的李家丫头,倒是有趣。
他收回视线,咧嘴一笑,拍了拍马脖子跟上车驾。
回程路上,天公极给面子。
连续五日,皆是晴空万里。
来时逐段勘路,沿途停驻,走得又慢又碎,回程不必再下马翻泥沟数车辙,原先出来时刺骨的邪风也歇了,阳光晒在马背上透着暖意,整个使团的脚程快了不止一倍。
车厢内,赵惟吉斜倚着茵褥,手里翻开一份河北路各营将领名册。
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座还没影子的庙。
满朝文官的眼皮子底下,给战死的武夫建官祠,录名姓,享皇家香火,这一刀直接捅在重文轻武的命根子上。
李沆和王旦那日在行辕的反应,还算客气的,真到了政事堂,御史台那帮人能把唾沫喷到他脸上。
赵惟吉手指敲着车厢边缘,节奏不紧不慢。
急什么。只要辽国的赔款和榷场盈余扣得住,不伸手朝中书省要钱,那帮宰执就少了一半抗议的底气,剩下那一半,无非拿祖宗规矩说事。
饭一口一口吃,规矩一刀一刀切。
他把文卷合起来,压在膝上。
五日后,洛阳北门。
庞大的太子仪仗越过城门洞,宽阔的天街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谁起的头,呼喊声一层接一层地爆开。
“太子殿下!”
“太子万福!”
赵惟吉坐在车内,没有露面。
声望积到极处,反而得藏。
仪仗没有折返东宫,直接拐进皇城。
太极殿内,熏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赵德昭靠在御座上,面色红润,精神极佳,腰杆比送行那日直得多。
赵惟吉跨过门槛的一瞬,先看的不是御座上的脸,而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指节没有发青,也没有攥紧。
心里绷了一路的那根弦,到这儿才算真正放下来。
“儿臣参见父皇。”他上前,行了叩拜大礼。
“免了,赐座。”赵德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
赵惟吉将随身的折子递给一旁的内侍,内侍转呈御案。
“父皇,折子里都写了。”他坐定,语调平缓,“路和人,都在修,天雄军冬装足备,伤兵亦有妥善安置。”
至于大名府基层那些军纪上的烂疮,王虞候扯虎皮的事,哨所甲械废弛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账面是干净的,李沆和王旦已经核过。
真正烂的不在数字上,在风气上。
这种事,石保兴已经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太子亲手去抓一个虞候,格局太小,让带兵的人自己割肉,比从外面捅刀子管用。
赵德昭翻开折子,看了两眼,合上。
“路通了,粮草便通了。”他点了点头,随即把折子往旁边一搁,“做得妥当。”
说完这句,语气一转,松了下来。
“这些天你连轴转,定是累坏了,今日政事堂集议,你就免了旁听,速去坤宁殿吧。你母后念叨好几天了,再不去,怕是要差人来拿你。”
赵惟吉起身领旨。
跨出太极殿,冷风吹过来,把殿内的熏香味吹散大半。
阶下,东宫内侍都知苗无棣早已候着,见主子出来,快步迎上,一双眼睛急切得藏都藏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大宋太祖嫡孙:朕要重整河山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大宋太祖嫡孙:朕要重整河山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