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下来,东宫内院掌了灯。
外头刮了一整日的风到这时辰才算消停,地龙烧得足,暖气从砖缝里蒸上来,混着熏炉里龙涎香缓慢熔开的甜腻味道,闷沉沉裹了满殿。
红纱宫灯搁了四盏,影子映在帷帐和屏风上头,跟着灯芯晃来晃去。
伺候的宫人已经全撤了出去。
殿里只剩一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赵惟吉从净室出来,一手拿巾帕揩头发上残留的水。
刚绕过屏风,步子收住了。
床前立着个人。
苏清。
没穿那身掐腰束袖的青碧女官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薄寝衣,料子不厚,领口低了些,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锁骨的弧线。
长发散着,顺肩头垂下来,烛光映上去发色偏深了半分。
她两只手叠在小腹前,指头攥得紧紧的,头低着,脖子绷得直直的,像一动都不敢动。
手里的巾帕悬在半空。
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又硬生生拉回来,移到旁边的灯台上。
大婚在即。
宋廷旧例,太子大婚前皇后会选内侍女官入寝殿侍奉,教太子谙熟人事。
说白了就是怕你小子头一遭进洞房什么都不懂,丢皇家的脸。
自己母亲动作够快的。
他把巾帕往木架上一搭,心里骂了句。
万恶的封建社会。
可骂完他自己也清楚,宫里就是这套规矩。
皇后懿旨点了人送过来,明早这床上没有落红的印子,苏清在陈皇后眼里就是个没接住恩典的废子。
深宫里头,主子给了脸你没兜住,下场可想而知。
保她的法子只有一个。
收下,然后给她该有的体面。
这道理他想得通透。
只是。
目光又不争气地往那截领口偏了偏。
不是脑子里那个三十岁的灵魂在躁,是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在躁,血气往上涌的劲头拦都拦不住。
赵惟吉不停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慌什么,你是太子,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来你也是头一回。
话是这么说。
可他也确实是头一回。
放轻脚步走过去,没直接往床那边,先拐了个弯到桌边。
拎起铜壶往杯里倒水,壶嘴磕了下杯沿,清脆一声在安静殿里格外响。
端着杯子递过去。
“先喝口水。”
嗓音压得平平的,听不出多余的东西。
“站了多久了,别僵着。”
苏清肩膀一紧,抬手去接。
杯子换手的当口,她指尖蹭过他的手背。
凉的。
赵惟吉手心是热的,两下一碰,苏清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溅到她中指上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也没顾上擦。
“娘娘……的懿旨。”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要缩进脖子里,耳根到脖颈全烧红了。
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奴婢今夜……侍奉殿下。”
说得很轻,像连自己都不想听见。
赵惟吉看着她攥杯子的手,收得那么紧,瓷壁上留出一圈被捏白的印子。
她是明白人。
从被送进东宫那天起就清楚今晚早晚会来,廊下那次对视,清思院差点越的线,后来成了东宫女官,宫里头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典。
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这一刻,手还是抖的。
赵惟吉把那杯水搁回桌面。
顿了一下。
伸手,拇指贴上她脸颊,把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经过耳廓时,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出奇。
“孤知道你重规矩。”
停了一息。
“在孤跟前……不用这么绷着。”
苏清呼吸顿了顿。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
烛光底下这个人没端着储君的架子,也没拿打量东西的眼神看她,嘴角没有笑,眉头也没皱,就这么平平静静瞧着她,比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目光都要稳。
从进殿门起就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往下落了落。
殿里红烛爆了一声灯花,剪落一团亮。
苏清咬了一下下唇。
她往前挪了半步。
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探向赵惟吉常服的领口。
指头碰到系带,料子有些滑,她第一下没捏住,指尖在衣襟上划过去空握了一把。
飞快缩回手攥成拳头,压在腿侧,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再抬手,抖得还是厉害。
但这回捏住了。
扣结解得很慢,她指尖温度高得离谱,隔着中衣透过来,赵惟吉能清楚感到那股烫意贴在锁骨那一带。
他没催。
脑子里那个声音在说:别抖了,你一抖我更慌。
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系带挑开,常服顺着肩头往下滑,堆在臂弯处。
苏清的手悬在半空。
到这一步,她彻底卡住了。
赵惟吉没让她继续熬。
反手伸出去,一把攥住那双冰凉的手,掌心合上去的一瞬,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隔着薄薄的皮肤什么都瞒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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