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看他的样子,又笑了。
“怎么,朕这话不对?”
“对。”赵惟吉说,“只是儿臣在想另一桩事。”
“说。”
赵惟吉走到案边,伸手翻了翻那一摞密报,皇城司的、枢密院的、鄜延路递上来的,蕃部动向、堡寨粮储、榷场互市、盐铁流转,一桩桩一件件搅在一处。
“爹爹,李继迁这人,打掉一次还能再爬起来一次。”
他抽出其中一份,是沿边蕃部的通报,搁到赵德昭面前。
“儿臣翻了这些天的边地札子,越看越觉得,光打不够。”
赵德昭眉头微动,把那份通报拿起来看了两行,没接话。
“他拿捏住了蕃部的命脉。”赵惟吉没等他问,自己接了下去,“盐、牛羊、铁器,西北那些部族靠这些活命。李继迁给得了好处,蕃部就替他遮掩踪迹,替他打探消息,替他藏粮藏人。”
赵德昭把通报翻了一页,指尖在某一行停了停。
“朝廷大军一去,他往沙碛里一钻,蕃部替他挡着,大军一走,他又冒出来。”
赵德昭把通报放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赵惟吉等了两息,继续说。
“所以儿臣以为,这回就算拿下李继迁……”
“拿下了之后呢?”赵德昭截过话头。
赵惟吉被打断,反而点了下头。
“对,拿下了之后才是真正难的。”
赵德昭把通报放回那一摞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朕不是没想过。”语气沉了下来,“太祖在时就打过,朕即位后也打了几回,每回看着太平了,过不了几年又起来,杀是最省事的法子……”
停了停。
“可杀不尽人心。”
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惟吉开口:“所以得两头做,先得打得他疼了,蕃部才肯坐下来听朝廷说话,光靠杀……杀完一拨还有下一拨,人越杀越往他那头跑。”
“可也不能一味绥靖。”赵德昭不等儿子说完,自己先把话接住,“跟着李继迁劫寨杀人的那些酋领,该诛还是得诛,你不诛,守规矩的蕃部怎么想?凭什么他劫了边寨还能领赏?”
赵惟吉看了父亲一眼。
老皇帝没那么糊涂。
“爹爹说得对。”他顿了顿,“该杀的不能手软,不然守规矩的蕃部寒心,只是这事急不来,堡寨、屯田、互市,得一步一步去梳理,不是一两年能做完的。”
赵德昭望着案头那一堆文书,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打仗倒还痛快,砍了就完了,这些个蕃部、屯田、互市……一桩桩一件件,没一样是利索的。”
“熬人也得做。”赵惟吉说,“这回不把根子拔了,下回再起来的就不是一个李继迁了。”
赵德昭没接话,拇指在茶盏边沿蹭了蹭,过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凉了,皱了下眉搁回去。
“行了,军国大事先搁一搁。”换了个坐姿,语气也松下来,“眼看你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朝堂上的事自有两府处置,你也别整天埋在札子堆里。”
拿手点了点赵惟吉。
“新郎官,好歹养养精神。”
赵惟吉伸手便想去取案上一份刚送到的枢密院奏本。
“儿臣先看看这份……”
“放着!”赵德昭眉头一抬,“枢密院的事有曹彬看着,你操的什么心,大婚在即,先把自己的事办了。”
赵惟吉没再坚持,只好把那本奏本又推回案边。
看样子,今日是不许他再埋首公文了。
话说完,殿里静了静,案上那幅舆图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下。
便在此时,殿外窦神兴躬身趋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红封锦套的册子,恭声道:“官家,殿下,皇后那边遣人送来了大婚仪制与东宫铺陈的清单,说请太子抽暇过目,有不妥的地方好及早改。”
赵惟吉一怔。
倒是赵德昭先笑了,伸手点了点那卷红封册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看,你母后都催到朕这垂拱殿来了,朕正跟你说边事,她倒怕你一头扎进军报里,把自己的婚事都忘了。”
说着冲窦神兴摆了摆手:“呈给太子吧。”
赵惟吉接过册子,指尖触到锦套上绣的缠枝喜纹,笑了一下:“儿臣是怕大军刚出发,前线有变没人盯着,婚事的事……确实还没腾出手来细看。”
“话不是这么说。”赵德昭收了笑,“大婚是国事,不比寻常,仪制章程你自己得过目,别什么都丢给你母后。”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石家那头,该走的礼数也得走到,别让人家觉得东宫慢待了。”
“儿臣记下了。”赵惟吉颔首,将册子放在手边最醒目的位置。
远处隐隐传来禁军操练的号角声,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红绸已经从东宫一路挂到了宣德门外。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冬寒褪尽,洛城柳梢刚抽了半寸新绿。
纳采、问名之礼刚过,转眼便是纳征之期,天家纳征,规矩比寻常人家多出十倍不止,从聘礼单子到仪仗编列,礼部和太常寺磨了快一个月才定下来。
这日天刚蒙蒙亮,宣德门内便列好了队伍。
两位引礼官在前,教坊司的乐工紧随其后,太常寺、内侍省的官员各捧礼册、礼器,禁军环卫左右,锦旗招展,一路往石家而去。
石家早开了中门。
石保兴一身紫色公服,立在阶前,夫人王氏着诰命冠服,随在身侧。
石蕊按礼制不能出面,王氏先前已安排她在内堂候着。
队伍到了门前,鸣鞭三响,乐声齐作。
窦神兴双手捧着黄绢卷轴,笑吟吟走到石保兴面前,高声道:“石太尉,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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