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伸进来的那只手,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手指像干枯的树枝,关节粗大,每根手指都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老太太的手按在门板上,慢慢用力。门缝越来越大,从一根手指宽变成了两根、三根。红姐冲过去想顶住门,但她的手刚碰到门板,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回来。门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上印着一个手印——不是老太太的,是红姐自己的。五根手指,掌纹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
“别碰门。”林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祠堂是安全屋,门是结界。她的手能伸进来,但她的身体进不来。只要门不彻底打开,她就进不来。”
红姐捂着自己被冻伤的手,退后了几步。她的手掌心有一片青紫色的冻伤痕迹,冻伤的纹路很奇怪——不是不规则的,而是像某种文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老太太的手缩了回去。
门缝重新变小了,但没完全关上。门板上留下了一道缝隙,一道刚好够一只眼睛贴上来偷看的缝隙。
那只眼睛贴了上来。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在门缝里转动。瞳孔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只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祠堂里的六个人——阿静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小六蹲在墙角发抖,铁头靠着墙喘粗气,眼镜躲在供桌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红姐站在门边捂着手掌,老烟挡在阿静前面,林涵站在供桌前没动。
眼睛停在了林涵身上。
门外传来笑声。不是老太太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从那张干瘪的、满口黑牙的嘴里发出来,违和感强烈到了极点。
“找到你了。”门外说。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脚步声远去,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从祠堂门口往四面八方散开。它们在村里巡逻,在找其他入口。祠堂不只前门,还有后门、窗户、通风口、屋顶的瓦片缝隙。每一个可能的入口都有人在试。
祠堂后门传来敲击声,不是用手敲的,是用指甲刮的。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尖锐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变,力度不变,像机器在运行。
屋顶上也有声音。瓦片被一片一片地揭开,月光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但灰尘的轨迹不对——不是自由落体,是往上飘的,逆着重力,从地面往屋顶的方向飘,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吸气。
“它们想进来。”眼镜的声音从供桌后面传出来,发抖的,“它们在找安全屋的漏洞。”
“安全屋没有漏洞。”林涵说,“有漏洞的话我们就不会活到现在。祠堂是新娘划定的‘禁杀区’,至少在天亮之前是。这些树皮人进不来,因为新娘不允许。”
“那如果新娘改变主意了呢?”
林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阿静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她的右手掌被镜子碎片割破了几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血的颜色不对劲——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近乎黑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块。他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他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但有力。她只是晕过去了,不是被规则杀死了。
红盖头封井的效果还在。
但红盖头已经碎了。绸缎的碎片从阿静的口袋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像红色的雪花。碎片碰到地面就化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渗进了青砖的缝隙里,留下一个个像血迹一样的斑点。
林涵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他把安置名单翻到陈秀莲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把剩下的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倒计时:04:23:07。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十七分钟。
但距离第三遍更——只有不到三分钟。
林涵看了一眼倒计时,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陈老伯的第三遍更原定在凌晨三点整,但上一遍更提前了十一分钟,这一遍更会不会也提前?如果提前,提前多少?规律是什么?
他回想前两遍更的时间。第一遍更:零点整。第二遍更:凌晨一点整。两遍更之间间隔六十一分钟,误差不到一秒。陈老伯对时间的把控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但第二遍更不是陈老伯敲的——或者说,敲第二遍更的生物穿着陈老伯的衣服、拿着陈老伯的梆子和铜锣,但它不是陈老伯。它是新娘伪装的。新娘伪装成陈老伯敲了第二遍更,目的是让闭眼的人放松警惕,以为更声的规律不会变。
第三遍更呢?谁来敲?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第三遍更?或者说,第三遍更的“敲更人”已经不是任何伪装了,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
祠堂外面的声音突然全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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