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小本经营的税务稽查向来是个烂摊子。
若是放在后世尚且如此混乱,何况是交通闭塞、执法成本高昂的秦朝?你总不能指着那些卖竹簸箕、打铁农具的贩夫走卒,逼着人家开具正规票据吧?
赵彻对此倒看得通透,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虽然散户难管,但大宗贸易逃不掉。
只要货物进城,经过漕运关卡,清点起来易如反掌。”
说到此处,他眼中精光一闪:“这其中的油水,恐怕不比田赋少多少,甚至有望反超。”
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只是淡淡一笑,随即随手将简牍上关于“商税”
的那一行字抹去。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农为本,商为末。”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道税若真立起来,动摇的是国基,影响太广。”
作为曾吞并吕不韦全部家产的男人,嬴政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人手中的金银有多烫手。
他不是那种如朱元璋般单纯厌恶商人、认为商贾无用之人。
相反,他深知商业流动带来的巨额财富,甚至乐观估算,商税收入完全可能凌驾于农业税之上。
但他更明白一个道理:农乃社稷之根。
大秦虽已一统六国,看似疆域辽阔,实则被困于中原闭环之中。
所有的经济流转不过是内部资源的重新分配,总量并无实质增长。
所谓的开放地摊,不过是为了安抚底层百姓的生计需求罢了。
赵彻见自己精心设计的税收规则被轻易划掉,不禁有些错愕。
“陛下,总得收些钱粮吧?哪怕象征性地……”
他想再劝两句。
嬴政却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个年轻的谋士:“你若连这一条都守不住,那朕怎么放心让你去治理一郡之地?”
赵彻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下来。
嬴政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语气放缓:“不急于一时。
等时机成熟,自然会有放开的那一天。
但在农业生产力未得到根本性突破之前,商业终究只能在封闭体系内空转,无法带来真正的增量。”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赵彻。
确实,制定商税并非拍脑袋喊个口号那么简单。
如何管控商人?交易凭证如何查验?税率如何阶梯设定?这些后续的行政细节,远比提出想法要复杂得多。
抛开这个略显激进的想法,始皇帝对赵彻提出的“地摊经济”
及官府备案制度颇为认可。
这种既能活跃市场,又便于监管的模式,正合他意。
“明日早朝,便让诸公议一议此事。”
嬴政脸上浮现出几分期待的笑意。
听着君王的话,赵彻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紧张。
这是他首次提出的具体政策,即将摆上台面,接受整个帝国高层的审视与推敲。
竹简上的墨迹干透,嬴政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密密麻麻的文书。
赵彻乖巧地跪在一旁,力道适中地替这位千古一帝揉按着酸痛的肩颈。
直到用完膳,嬴政才挥挥手,示意孩子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空气凝固了一瞬。
“城管。”
嬴政盯着那个新造的词,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其中的深意,“专门处理市井纠纷、环境卫生,以及那些游走在秦法边缘的治安琐事?”
这不是简单的职业划分,而是一场权力的博弈。
若交由咸阳卫戍部队,军管介入市井,容易激起民变;若交给现有官府,备案与执法权合一,无异于将摊贩的生杀大权拱手让人,滋生 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另起炉灶。
赵彻当初提出的方案,核心就在于“剥离”
与“制衡”
。
这个新设的部门,既不属于军队,也不完全隶属行政体系,而是作为一个 的缓冲带存在。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随着夜市经济的萌芽,人流如洪流般汇聚。
秦人虽尚俭朴,但腊祭时的狂欢早已证明了百姓对热闹的本能渴望。
一旦商业繁荣成为常态,人群聚集带来的秩序混乱将是巨大的挑战。
试点政策,容不得半点马虎。
负责人选,必须绝对忠诚,且具备执行力。
阴影中,顿若的身影微微一动,声音低沉而平稳:“陛下,下邺羽林营现年约十四岁的少年兵,虽未经历血火洗礼,但经过严格操演,军纪森严,阵列整肃,堪当此任。”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随即又归于深沉。
他沉默不语,目光却穿透了大殿的帷幔,落在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赵彻长大了。
两年前,这孩子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胡亥等人虽心存猜忌,但慑于嬴政的威势,并未敢轻易造次。
甚至经过顿若的暗中引导,让胡亥误以为赵彻身份特殊且无害,反而主动示好,替赵彻挡下了不少明枪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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