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谢玄缓缓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踱步至窗前:“皇历出纰漏,说重,可动摇国本;说轻,也不过是钦天监失职,颁朔有误,了不起杀几颗人头。”
尽管正朔二字的由来,源自于历法。
但改朝换代这么多次,这个意义已经快要跟笑话差不多了。
什么天命所归……
除了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谁信?!
离着皇帝越远,才越会把皇帝当成高居九重、口含天宪的天子。
换作是他们这些能天天见到皇帝的,就知道,所谓的天子只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方才坐到那个位置上。
现在更多还是面子上过不去。
但玄阳疆域何其宽广?!
北桓居然能够在同一天,从各地跨越数千里之遥,将这些奏报同时送抵京城,这绝非巧合。
这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在同一时刻,从各个方向骤然收紧!
原因倒是不难猜。
再怎么懒政的地方官,遇见这种事情,只要不想掉脑袋,都不可能耽误一分一秒,一定是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入京。
那么就可以倒推出来,北桓对玄阳各地,入京的最快时间了如指掌。
在某些时候,这同样也是军队进军的最快时间。
“可北桓被逐出中原已三十余载了。”谢玄缓缓道,每个字都似在推敲:“这三十年间,我朝修官道、开驿路,道路早已非当年模样。北桓却能如此精准……”
那么同样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在玄阳不知道的时候,北桓的探子已将境内主要道路、驿传节点、乃至山川关隘,摸得一清二楚。
这严重吗?
当然严重。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日若起战端,难免处处被动。
可同时也没那么严重。
但凡为将者,看一眼地形就能把时间推测得大概,最多没有那么精细。
若是玄阳真的因为这点时间就亡国,那天命也不在我了。
况且玄阳在北桓,一样有数不清的探子。
当年高祖北伐,之所以成效不大,很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北桓逐水草而居。
今日在此,明日便不知迁往何处。
茫茫草原,瀚海无垠,寻之不得,追之不及。
而今燕王世子之所以能屡建战功,抛开天时、地利、人和诸般缘故不谈,北桓在被逐出中原后,渐渐学着汉人筑城定居,是很重要的原因。
有了城,便有了根。
有了根,便不再是无头之蝇,无处可寻。
故而,这本是两国对峙的常态。
可北桓这么多年都没动静,一直都是被玄阳压制……却偏偏要在此时,以此种方式暴露,为何?
谢玄缓缓摇头,白发在灯下闪着银光:“若说是挑衅……未免太过儿戏。此等底牌,一旦暴露,便再难收奇兵之效。那幽鸷能被小皇帝尊亚父、拜国师,绝非无智之辈,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在寂静的书房里悬而不落,沉甸甸的。
良久,谢婉儿轻声开口问道:“陛下如何说?”
谢玄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似是无奈,又似是感慨。
踱步靠回椅背,闭目片刻,方才睁眼:“陛下若有了决断,老夫又何须在此烦神?明日早朝,自当再议。只是……陛下最后笑了却是真的。”
“笑?”谢婉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嗯。”
谢玄点头,神色间带着某种深意:“皇历有误也好,北桓窥探道路也罢,乃至他们可能有的后续谋划——这些都非即刻便能动摇国本之事。陛下何等人物,怒也就怒了,岂会因这点小事便乱了方寸?”
“那为何笑呢?”
“陛下笑言,若未赐婚,此刻世子怕还在北境军中……那幽鸷若暗中筹谋,针对世子布局,以其展现出的缜密阴狠,玄阳根本不知北桓还有这等人物,世子猝不及防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
“当年高祖北伐之时,北桓是何等模样?”
“……”
“各部林立,互相攻伐,军民混杂,看似凶悍,实则无严密组织、无统一号令,遇强敌则一哄而散,被高祖逐个击破。”
“……”
“可如今你再看这幽鸷呢?他能提前数月精心谋划,大量刊印,并能悄无声息地派遣众多人手,深入我玄阳境内各处,同时发动,让各地官府、卫所,乃至北桓的暗探都毫无察觉!此等谋划、执行、隐匿之能,北桓从未出现过。”
“……”
“这种人若是对世子出手,玄阳北伐最锋利的一柄剑,岂非未出鞘,便先折了?那才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真是……”
谢婉儿唇瓣微启,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湮灭在寂静里。
谢玄看着孙女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笑意:“……咱们这位陛下啊,想做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垂拱而治的贤君,而是开疆扩土、定万世基业的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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