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陈浩霆的得力助手许超。
他反手关上门，又回头朝门缝外扫了一眼，确认走廊无人，这才快步走到陈浩霆面前。他跑得太急，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一路从楼下狂奔上来的。
灰布短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帽檐歪斜着搭在脑袋上，他都顾不得扶正。
“书记，有非常重要的情报！”许超压低声音，嗓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孤狼又联系了黑熊，而且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什么情报？”陈浩霆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微微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许超。
许超没有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双手递了过去：“电报刚译出来的，您自己看。”
陈浩霆一把接过，手指有些发颤。他飞快地展开纸条，目光在那些细小的字迹上扫过。纸条上的内容极短，寥寥数行，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烙在他的眼底。
【玉观音是组织部部长家的奶妈。证据需引诱其自行暴露，不宜直接抓捕。建议以假情报诱之，待其自现后发送情报，一网成擒——孤狼。】
陈浩霆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盯着“奶妈”那两个字，嘴唇微微张合，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会吧……”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玉观音居然是个奶妈？”
他抬起头，目光与许超对上。许超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书记，我也觉得非常难以置信。但孤狼的能力您也知道，无论搞暗杀还是收集情报，那都厉害无比。我觉得这情报是真的。”
陈浩霆缓缓坐回椅子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指尖用力地按着太阳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面鼓在颅骨里不断地敲。
奶妈。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组织内部的任何一个环节可能出了问题。他甚至怀疑过机要科的每一个人，怀疑过交通站的情报员，怀疑过负责安全保卫的同志。他把那些人的档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人的履历、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日常行踪都排查得底朝天，可什么也没有发现。那些报告堆在桌上，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埋着十七个被冤枉了清白的人。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玉观音”，居然会是王部长家里的一个奶妈。一个在他们眼皮底下晃了十几年，每次去王部长家开会时都会笑眯眯地端茶递水、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乡下妇人。
“该死的……”陈浩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拳头又狠狠砸在桌面上，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汤泼了一片。他浑然不顾，只是低声道，“王部长居然违背组织纪律，跟一个外人说了这么多。王部长该不会……”
“不可能！”许超连忙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急切起来，“书记，王部长是老资历了，信仰绝对没问题。这点我可以担保。但他是个粗人，心思不够缜密，而且对老婆孩子非常好。我觉得吧，应该是他给自己老婆透露了消息，而他老婆和奶妈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浩霆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他拿起那张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孤狼”三个字上停驻了片刻，脸色越发沉重。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紧。百叶帘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变得明亮了许多，把满屋的烟尘照得分明。陈浩霆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又长又歪，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书记，既然已经知道玉观音身份了，要不要直接抓捕？”许超低声问，目光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
陈浩霆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回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闭上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许超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就这么安静地等着。他知道书记的脾气，最讨厌别人在他想事情的时候打断思路。此刻他闭着眼，呼吸匀称，可眉间那道竖纹却越拧越紧，显然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足足过了两分钟，陈浩霆才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行。”
许超急了：“为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查到她……”
“你仔细看孤狼的要求。”陈浩霆打断他，将纸条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最后一句，“不宜直接抓捕。孤狼把话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们直接动手抓人，76号那边肯定有所怀疑，孤狼这么说，肯定是他的身份，会陷入风险之中。”
许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浩霆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孤狼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可不能不讲义气。”陈浩霆沉声道，“况且，孤狼潜伏至今，对组织的价值远比一个玉观音大得多。绝不能为了抓一个内鬼，把我们的王牌折进去。必须想个办法，给玉观音下套，让她自己露出破绽，将假情报传递回去。这样，76号的人只会认为是玉观音自己不够小心导致暴露，怪不到孤狼头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着，只是叼在嘴里。香烟在他唇间轻轻晃动，说话时带着一点含混不清的黏糊感。
“你想想，如果你是76号，你的内鬼出了事，你第一个怀疑的是谁？”
许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是那个让内鬼暴露的人。如果内鬼是因为传递了一条情报而被捕，那76号肯定要查这条情报是怎么来的。可如果这条情报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那76号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他们自己身上，怪不到别人。”
“对。”陈浩霆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孤狼的高明之处。他不仅要告诉我们玉观音是谁，还要告诉我们用什么方式除掉她，才能两全其美。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许超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传递什么情报呢？”
两人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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