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冯保和张居正联手构陷的冤案,差点灭了高拱满门。
万历五年夺情廷杖,吴中行他们几个,被打得半死,贬出京城。
他那时候以为是张居正的意思,更清楚这是自己亲自下的旨意,冯保与张居正谋议后,仅为廷杖的执行者,但是他们竟敢欺骗自己,竟敢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当成了挡在前面的刀,替他们背了好几年的骂名!
还有蓟镇的军饷,冯保竟然敢克扣三成!
去年冬天蓟镇差点哗变,他一直以为是户部拨款不及时,没想到是冯保中饱私囊,把军饷贪了!
“好!好一个冯保!”
万历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骂道。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一声响,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奏疏。
张宏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万历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宣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边角几乎要被指力碾烂。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当年他才十五岁,还是个被李太后和张居正攥在手里的少年天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张居正告假丁忧的折子递上来,满朝言官群情激奋,他慌得手足无措。
是冯保日夜守在乾清宫,在他耳边一遍遍说“张先生是大明的柱石,离了张先生,这江山就稳不住了”;是冯保拿着内阁的票拟,跪在他面前说 “太后娘娘说了,必须留张先生,不然陛下这皇位坐不安稳”;是冯保在他批红之后,转头就添了“廷杖六十,逐出京城” 的狠辣条款,转头又对他说 “陛下,不打杀这几个刺头,张先生的新政就推不下去了”。
他以为那是为了大明,为了新政,为了不辜负太后和张先生的嘱托,才咬着牙下了那道旨意。
可到头来呢?
天下人都骂他万历皇帝薄情寡义,容不下为父守孝的直臣,骂他苛待言路,是个被权臣操控的昏君。
而张居正落了个“顾全大局、一心为国”的贤相名声,冯保则借着这顿廷杖,把所有敢反对张居正、敢违逆他的言官都打怕了,从此东厂的势力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人敢说他们半个不字。
“好一对内外相和的君臣,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大伴!”
万历猛地一挥手,御案上的砚台、笔洗、茶杯尽数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在西暖阁里炸开,墨汁溅了满地,像泼开的血。
跪在地上的张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脑海里,嘉靖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了权术把戏的嘲讽与冷冽:“现在才看明白?张居正和冯保,从来都是把你当幌子用。廷杖的旨意是你下的,骂名是你担的,好处全是他们俩拿的。高拱倒台是这样,夺情廷杖是这样,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万历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是啊。
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王大臣案,他吓得夜不能寐,下旨严查高拱谋逆,最后天下人骂他容不得前朝老臣,冯保和张居正却借着这事,彻底扳倒了高拱,把朝堂牢牢攥在了手里。
清丈土地,他下旨严办隐匿田亩的宗室官绅,天下人骂他与民争利,张居正却借着清丈,把大明的田亩牢牢掌控,成了万历朝第一功臣。
他这个皇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枚玉玺,一个签字画押的工具。
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明,为了陛下,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首先谋的都是自己的权,自己的利。
“朕以前总以为,张先生是真心为了大明,冯保是真心伺候朕。”
万历的声音发颤,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才知道,朕当了十几年的傻子,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现在明白,不算晚。”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听人说什么,而是看人做什么。他们借着你的旨意,行自己的私权,这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谋逆。冯保这十二条罪状,哪一条不是借着你的名义做的?你留中不发,不是心软,是要让他在恐惧里,把所有藏着的烂事都露出来,连带着当年这些旧账,一起算个干净。”
万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奏疏,一点点抚平褶皱,指尖划过“假传圣旨,廷杖言官”那一行字,动作慢得像是在摩挲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居正一死,满朝文武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为什么冯保看似权倾朝野,却在张鲸面前不堪一击。
因为这十年里,他们借着他的皇权,得罪了太多人,欠了太多血债。
而这些债,终究要还。
万历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戾气。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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