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帅府的议事堂内，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将众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晃得人心神不宁。左懋第、顾君恩、马进忠、白文选等一众核心文武，分列两侧，个个垂手肃立，屏息凝神，静听议事。
李岩躬身立在舆图前，右手食指关节微微用力，轻点在舆图上北京、河南两处地界，眉头微蹙，唇线抿得平直，神色沉稳得不见半分波澜。他抬眼看向主位的王小宝，眼神专注而郑重，语速平缓，字字皆是眼前实打实的局势，无半句虚言揣测。
“王爷，多尔衮已率军入主北京，盛京的顺治帝不日便会启程迁都，满清定鼎中原之势，已然清晰。窦尼完手握大清两旗兵力，是咱们拿捏多尔衮的绝佳筹码，此时无需与清军硬碰，反倒要借着这层关系，狠狠敲他一笔——要关中最肥沃的粮田，最富庶的城池，粮饷、军械供给，皆要压过清军各部。”
他指尖顺势下滑，落在河南地界，指腹轻轻摩挲，语气沉了几分：“李自成自山海关大败，弃京西逃，如今率残部窜入河南，一路屡战屡败，麾下兵士逃散大半，军心早已涣散如散沙。吴三桂降清后，一心做清廷的鹰犬，领着精兵在身后穷追不舍，两人如今不死不休，只会互相拼杀消耗。”
说到此处，李岩直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恳切：“武昌左良玉拥兵二十万，却始终闭门自守，不敢出一兵一卒，纯粹是观望自保；南京弘光政权刚立，朝内马士英、阮大铖专权，党争不断，根本无力北上。依属下之见，王爷当下最该做的，便是轻车简从，即刻赶赴北京，联络窦尼完，制衡多尔衮，坐看李自成与吴三桂厮杀，稳收渔翁之利。”
话音落罢，李岩微微躬身，双手作揖，指尖并拢，姿态恭谨，静静等候王小宝决断，眼底满是谋士献策后的笃定，只待主公下令行事。
主位之上，王小宝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慢悠悠地轻叩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尖微颤。他双目微眯，目光沉沉地扫过舆图，又落在躬身的李岩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下颌线缓缓收紧，不过片刻，便已然拿定主意。
猛地，王小宝手掌一拍桌案，“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烛火骤然大亮。他骤然起身，宽袖扫过桌面，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好！李岩，你这计策，说到本王心坎里了！就按你说的办，即刻动身前往北京！”
不等李岩应声，王小宝目光骤然一转，直直看向一旁侍立的红娘子，眼神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红娘子原本双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身姿站得如劲松般笔直，眉眼锐利，周身透着习武之人的干练戒备，见王小宝看来，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神色一凛。
王小宝抬手指向红娘子，指尖稳稳落下，语气不容拒绝：“红娘子，你武艺高强，身手矫健，此行本王不带一兵一卒，太过招摇，你随我一同前往，扮作本王的贴身护卫，咱们微服潜行，不惹旁人注意！”
红娘子先是瞳孔微缩，愣怔了一瞬，随即立刻抱拳躬身，右手重重捶在左胸，脖颈紧绷，声音洪亮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属下遵命！定以性命护卫王爷周全！”
说罢，她转身便迈步往堂外走，步履急促，裙摆扫过地面，丝毫不敢耽搁，当即去收拾行装，准备随行。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李岩根本来不及反应，堂两侧的文武众将，也瞬间集体僵住。
众人先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纷纷低下头，肩膀死死绷住，嘴角拼命往下抿，一个个憋得脸颊通红，有的悄悄攥紧拳头抵在唇边，有的微微侧过脸，眼神躲闪，死死憋着笑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主公，撞在枪口上。
李岩原本躬身的姿态还未收回，脸上的沉稳笃定瞬间僵住，眉头猛地松开，又骤然拧起，双眼瞪得滚圆，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原本紧绷的身形，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微微僵在原地。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看着红娘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意气风发的王小宝，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错愕、无奈，瞬间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殚精竭虑，彻夜分析天下局势，字字句句皆是为王小宝、为西安势力谋划，可眼前这位主公，听完良策，转头就把他的夫人给带走了！
他留守西安，坐镇后方，执掌军政大权，却要与妻子分离，眼睁睁看着她跟着主公远赴北京这龙潭虎穴。想开口阻拦，可王小宝是君，他是臣，主公之命已下，红娘子也已然领命，他身为下属，根本没有反驳的立场；可若不阻拦，满心的憋屈又无处发泄，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又渐渐泛白，神色变幻不定，尴尬、无奈、憋屈交织在一起，活似吞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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