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井口的火,刚舔上柴骨,就被一声冷喝硬生生压了回去。
“封井。”
闻人照史立在义庄门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声音不高,整个院子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抬尸的力夫僵在原地,掌火的杂役手一抖,火把掉进灰里,溅起一串暗红火星。
她没看任何人,先看地上那具将要入井的尸骨。
尸身早被冲洗过,血水没了,骨头缝里却还嵌着东西。那是一块半焦不焦的染血军牌,卡在肋骨旁边,像死者临死前都没舍得松开的最后一口气。
闻人照史俯身捡起军牌,只扫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那不是县兵的牌,也不是现在军中常用的新制铜牌。
那是乌鳞隘旧制百卒籍号。
三年前,乌鳞隘夜战血流成河,州司卷宗早已封案。战死的记了功,逃走的定了罪,尸骨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名字都躺进了功簿和州志。案子既然结了,就不该在今夜这座义庄里,再翻出一块能认人的活证。
她捏着那块军牌,慢慢转身,看向站在尸边的陆删。
“陆删。”她语气平稳,字字却像往下压,“私为无籍之尸补诔,按律可论伪诔罪。你最好现在就把补志的来路、经过,一字不漏说清楚。”
院子里的人目光齐齐落到陆删身上。
陆删袖口沾着灰,指节发白,像是方才刚从尸骨上抹过墨。他脸色很淡,眼底却黑得深,像一夜没睡。听见“伪诔罪”三个字,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眼看了闻人照史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问:她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压案的?
还没等他开口,义庄庄头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庄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比哭还快,“焚令原本是照规矩办的,是陆删非说这尸骨有异,非要拦着不让烧,还擅自补什么残诔!小人一时糊涂,才、才听了他的!”
刚才还赔着笑脸的人,转眼就把罪全推了个干净。
院里几个杂役也赶紧后退,生怕沾上半点关系。
陆删没理庄头,只低头看了那具尸骨一眼,像是看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人。
“这尸骨不是流民。”他终于开口,“也不是乱坟里挖出来的无主骨。”
庄头立刻尖声反驳:“你说不是就不是?一块破牌子就想翻案,谁信!”
陆删抬起手,指向尸身左肋。
“箭伤。”
又指向腿骨和脊椎缝隙里凝成黑壳的细土。
“黑盐土。”
最后,他视线落在锁骨下一处不易察觉的凹痕上。
“牌钉孔。”
他声音不大,院里却安静得只剩风吹纸钱的沙沙声。
“肋骨被军中重羽箭斜穿,骨裂是从内向外崩开的,不是死后刺入。骨缝里的土发黑发咸,只有乌鳞隘战壕一带的黑盐地才会结这种壳。锁骨下两处钉孔旧痕,是制式军牌长年贴身佩挂留下来的磨痕。三样对得上,这人不是什么流民,他是上过乌鳞隘的人。”
庄头张了张嘴,脸都白了,还是硬撑着:“你、你一张嘴就能把死人说成活案?”
闻人照史没说话,直接蹲了下去。
她戴上薄皮手套,指尖沿着尸骨一寸寸摸过去。摸到左肋时,她停了一瞬;扒开骨缝里的黑壳时,她的眼神更沉;最后指腹落在锁骨下方那两个细小的孔痕上,久久没移开。
夜风掠过义庄,火井里半熄的柴骨发出一声闷裂。
闻人照史站起身,把军牌收入掌心。
“焚令有问题。”她冷声道。
这句话一落,庄头膝盖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陆删的呼吸却没有因此轻松半分。他知道,查到这里,还只是撕开了一层纸。真正敢把乌鳞隘尸骨送进火井的人,不会只藏在义庄后院里。
果然,院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靴声。
“让开!官文在此!”
几盏风灯刺破夜色,县中巡检带着两名差役大步闯进来,后头还跟着一名披甲军吏。那军吏鼻梁高削,唇线绷直,手里举着一卷刚盖过印的焚化文牒,连墨都没干透。
巡检一进门就冲着闻人照史拱手,脸上却没几分敬意。
“闻人大人,英灵祭在即,县中诸事俱忙。义庄这边的无主尸,已有文牒准焚,请大人行个方便,莫误了时辰。”
军吏更直接,目光落在陆删脸上,满是厌色。
“这块军牌是假物。”他冷冷道,“此人借死人冒军籍,扰乱祭典,已够拿办。”
庄头一听有人撑腰,立刻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小人也是被他蒙骗——”
闻人照史抬了抬眼,庄头后半截话顿时憋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挡在陆删前面。
她甚至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陆删看着她,喉间泛起一点冷意。她刚才验骨,已经知道焚令有问题;可现在,她却把他晾在众目睽睽之下。
闻人照史捏着军牌,忽然开口:“陆删,你不是说能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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