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合上时,靳宴辞没有立刻走。
走廊尽头的灯偏冷,照得墙面发白,连地砖都泛着清光。医院到了傍晚,探视高峰刚过,廊道空下来,只剩远处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轻响,一阵一阵,像把白天那些闹腾都推远了。
靳宴辞站在窗边,白大褂垂落到膝侧,里面那件黑衬衫把肩线压得利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脖颈修长,侧脸清冷。他拿着手机,手指落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把通话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先笑了笑。
“靳医生,你难得替一个项目说话。”
靳宴辞垂着眼,看着走廊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语气平平:“我不是替项目说话。”
“那是替谁?”
这个问题落下来,他没接。
玻璃里那道身影站得笔直,右手却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旧伤一到阴雨前后就爱闹情绪,今天白天折腾得久,骨节深处那股麻意又往上窜。他没理,开口时声线仍稳。
“鼎盛现在筛方案,谁在第一轮坐主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换了个坐姿。
海城另一端,鼎盛董事长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落地窗外一排楼宇已经开始点灯,深灰天幕压下来,把办公室衬得更沉。厚重木桌后,男人年过五十,头发梳得整齐,穿深色西装,肩膀略宽,面相不怒自威,眼尾却压着疲色。他手边放着几份方案摘要,最上面那本封皮花得热闹,金字印着“二十周年盛典概念提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金属表盘在灯下闪了下光。
“原本是副总先过一遍。”董事长慢慢说,“活动公司,公关公司,先看谁讲得像样,再送总办会。”
靳宴辞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轻不重,像医生翻病历时落笔前那一下停顿。
董事长忽然有点想笑:“怎么,靳医生也关心我们地产公司怎么开会?”
“我只关心一件事。”靳宴辞说,“你现在要的是热闹,还是活路。”
电话里静了半秒。
办公室里,董事长的指腹压在那本烫金封皮上,没再翻页。他白天已经听副总说过一轮,什么灯光秀、城市地标联动、业主晚宴、媒体红毯,句句都漂亮,拿去做周年庆,确实像回事。
像回事,和管用,是两码事。
他没吭声。
靳宴辞也没催。
走廊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消毒水味和一点傍晚的潮气,拂过他额前碎发。他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脑子里闪过病房里那张发白的脸。
黎初念刚才开会时,病号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领口收着,还是挡不住那截细白脖颈。她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胶布,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发着烧也要把方向盘抢回手里。
“靠关系”这三个字,是她最不愿碰的刺。
他真替她把项目要下来,她嘴上不说,心里那口气会卡住。她拼到胃痉挛进医院,不是为了当谁的人情附件。
靳宴辞垂下眼,拇指缓缓摩挲着手机侧边,语气淡得近乎冷。
“你们副总喜欢看烟花,不奇怪。”
董事长挑了下眉:“你这话,听着像在骂人。”
“不是骂。”靳宴辞说,“是提醒。”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右手无意识又握紧了些,腕骨绷起一道弧,旧伤像被人拿细针轻轻挑了下。他神色没变,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
“明天你别让错误的人坐主位。”
“你要的是能救你的人,不是会给你放烟花的人。”
办公室里彻底静了。
董事长靠进椅背,手指从那本烫金方案上挪开,转而落在另一份白底黑字的会务流程上。流程里,“董事办列席”四个字还躺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像故意贴给外人看的遮眼布。
他忽然明白,这通电话压根不是来推荐谁。
靳宴辞一个名字都没提,连“鼎盛”都没多评价,只把问题扔回他手里。
你到底要场面,还是要命。
这话扎得准,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建议都准。
董事长沉默片刻,才问:“听你这意思,有人已经看明白了?”
靳宴辞没正面答,只说:“看没看明白,明天会上听第一句就够了。”
董事长笑了一声,这次笑意淡了不少,反倒多了点认真:“靳医生,你倒是会卖关子。”
“不是关子。”靳宴辞目光落在玻璃窗映出的灯影上,“是别让人替她答题。”
“她?”
这一个字出口,电话那头便没了回应。
董事长听着听筒里的呼吸声,心里门儿清,也没追着问。他在商场里滚了半辈子,最懂有些关系不能点破。点破了,牌就脏了。
他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忽然换了个问法:“你不怕我明天去了,照样选那个会放烟花的?”
靳宴辞薄唇轻抬:“那是你的损失。”
这话说得不客气,偏偏一点讨好都没有。
董事长反倒笑了。
他见过太多人拐弯抹角地递关系,先铺交情,再塞名字,最后恨不得把“请关照”三个字刻在脑门上。靳宴辞这通电话,却像来门诊复诊的,三句话把病灶点出来,药方一个字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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