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在柴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浑身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水灌了一遍,每一寸血肉都在发烫、发麻、发胀。可在剧烈的痛感底下,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流正沿着那些枯竭了三年的灵脉游走,像干涸的河道里忽然涌入了活水,沿途崩裂的壁障被一点点弥合、冲刷、重塑。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识海深处,那道太古残魂蛰伏在最幽暗的角落,像一头盘踞沉睡的巨兽,只露出一只半阖的竖瞳。残魂的躯体是半透明的暗金色虚影,隐约能辨出鳞甲峥嵘的轮廓,下半身却几乎完全碎散,只剩下零星的龙气光点漂浮在识海边缘。
凌霄试着向那道残魂靠近,识海深处顿时涌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像一头太古凶兽眯着眼瞥了他一下。凌霄浑身一震,脊背上的汗毛齐齐炸起。残魂没有攻击他,只传递过来一道淡漠的意念,像长辈对晚辈的不耐烦:
“弱小……别碰……会碎。”
凌霄立刻明白了。如今的他和这道残魂之间还隔着天堑般的鸿沟,贸然接触,他这具脆弱的肉身会直接被碾成齑粉。
可那股龙气已源源不断地从经脉中流过,正替他一寸一寸修复断裂的灵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面隐约浮动着暗金色的纹路,一闪即没,呼吸之间便有细微的灵气从毛孔涌入体内,速度比从前快了十几倍不止。
从前他引气入体,一天一夜攒不下三缕灵气,漏的比吸的多。
如今,经脉通了。
凌霄攥了攥拳头。右臂方才被刘阳摔在桌腿上,原本痛得抬不起来,此刻活动了一下,关节咔咔轻响,骨头接回去了,内里残留的瘀血也化了大半。虽然距离”龙族肉身”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具身体不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
他站起身,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刘阳和他那三个跟班不见踪影,东厢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空了一半。凌霄走过去看了看,刘阳动作倒快,榻上的被褥、桌上的丹药瓶都搬走了,只留下墙角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灵狐幼崽,缩成一团白球。见凌霄进来,呜咽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尾巴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凌霄蹲下去,看了它一会儿。
灵狐是畜生,本能地对龙威恐惧到极点,但它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没打算杀它,抖着抖着,偷偷从尾巴缝里露了一只碧色的眼睛出来。
“你主人不要你了。”凌霄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头顶。
灵狐浑身一颤,没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凌霄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最后那粒复灵丹——原本刘阳还没来得及拿走的那一粒——掰碎了喂到它嘴边。灵狐犹豫了两息,伸出粉嫩的舌尖把药渣卷进去。慢慢地,全身炸起的毛一点点伏下去了。
“跟着我吧。”凌霄站起来,“虽然我这儿也没好东西给你吃。”
他转身回了柴房,将角落里那个破木箱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青灰色的玉牌,边缘磨得有些发毛。去年外门弟子统一发放的临时身份牌,凡持有者皆可参加每年的小比考核。凌霄将它攥在掌心,玉石微凉,隐约能感到里面储存的一丝灵力印记。
明日辰时,演武场。
他把玉牌系在腰间,合上木箱,往草席上一躺,闭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遮天蔽日的黄金巨舰悬浮在云海之上,有万族俯首、百兽朝拜,有亿万龙族列阵于星空之巅,鳞甲反射的寒光映得整片天穹如覆霜雪。然后,轰然一声,天裂了。无数道恐怖的身影从虚空裂缝中涌出,刀兵齐鸣、术法铺天,龙族大军在烈火与血雨中被撕碎、吞没、湮灭。龙血浸透了整片星域,尸体坠入深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凌霄从梦中惊醒时,后背被冷汗浸透,掌心攥得发白。
天蒙蒙亮。
他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把外袍拢了拢,推开柴房门,往演武场走去。
青玄宗外门演武场占地颇大,中心五座青石擂台,四周环着看台,能容上千人。凌霄到的时候天色刚亮,看台上已稀稀拉拉坐了几百人,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交头接耳议论今年的胜负,有的在台下活动筋骨。
凌霄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定,抱臂靠在栏杆上,垂着眼,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可今日不一样了。他一到场,周围几道视线便黏了上来。
“哎,那不是凌霄吗?他还真敢来?”
“听说了没,昨日刘阳被他……”
“什么什么?刘阳被他怎么了?我听说刘阳昨晚连夜搬出院子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刘阳从他院子里出来时腿都是软的,裤子都没换,底下……啧,反正味儿挺大的。”
“不是吧?凌霄那废物还能把刘阳吓成那样?”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在四面八方的看台上爬动。凌霄充耳不闻,眼睛半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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