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拉努把刀刃压到磨刀石上时,水先溅起来。
水是冷的,从石槽里舀出,带着一点隔夜铁屑的腥味。磨刀石转得不快,脚踏板被他的鞋底一下、一下踩下去,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声。刀刃贴上去,先是一声低而闷的擦响,像有人在喉咙里忍住咳嗽。再往下压,火花才从石边跳出来,细小,短促,在铺子半暗的空气里亮一下就灭。
拉努没有急。
刀太宽。
一年前,这把刀在他手里也磨过。那时拿来的人是一个英军军官,脸上刮得干净,手套很旧,指节处磨出裂口。他说法语时带着不肯改的伦敦音,把刀放在案上,只说了一句:“利一点。别磨坏。”
那时刀背还厚,刀尖略圆,适合挂在腰间,适合给军官当一件能被看见的东西。那军官站在炉火边等,嫌烟大,又不肯出去。拉努记得他看过铺子里的铁钉、马掌、门环,最后目光停在一把小削刀上。那把削刀刚从一名英军士兵那里送来,刃口上有干掉的暗色污迹。士兵说是剥绳子用的。
拉努没有问。
他在巴黎活了十五年,问得太多的人活不久。
现在这把刀又回到他手里。带它来的人不是那个英军军官,而是一个法国市民,一个卖旧布和皮带扣的男人。男人说,那军官缺钱,把刀卖给他。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不是在说一笔买卖,而是在说一桩罪。
“能不能磨窄些?”男人问。
“做什么用?”
男人看了一眼门外。
三月末的巴黎还冷。街上的泥被车轮压得发亮,墙根处有灰色的水。两个英军士兵从巷口走过去,肩上披着湿斗篷,靴底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从铺门外滚过去,又被下一条巷子吞掉。
男人收回目光。
“小巷里用。”
拉努没有再问。
他把刀放进水里,刃口浸下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黑色。铁屑像细沙一样从刀边脱落,沉到槽底。等刀冷下来,他把它取出,拇指沿着刃背摸了一遍,知道要磨掉多少肉,才会让它从一把军官腰间的刀变成一把能藏进袖子、能在两堵墙之间使得开的刀。
铁不管谁拿着它。
铁只记得火、锤、石头和手。
让·拉努三十多岁,脸被炉烟熏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一点,左手虎口有一条旧疤,冬天会裂。1420年英军进入巴黎时,他十五岁,还是他父亲铺子里的学徒。那一年他站在门后看见英军旗帜穿过街口,马蹄把湿泥踢到墙上。他父亲把他往后推,说,记住他们的马掌尺寸,以后要吃饭。
他记住了。
他姓拉努,和佛兰德斯那个姓拉努的勃艮第贵族家族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他祖父从皮卡第进巴黎时改的姓。三代以前的拼法不太一样,现在被简化了。这种像是某个大人物但其实不是的姓氏在巴黎手艺人里不少见。
英军占住巴黎之后,他给英军钉过马掌,补过剑格,接过断裂的枪头,也磨过削过亲法兰西人的指甲的刀。
那种刀不用问用途。拿刀的人通常只说要细一点。英军士兵这样说,城里的告密者也这样说。拉努照做,把钱收进皮袋,回家换煤和铁。
他不是好人。
至少不是人们愿意在歌里唱的那种好人。
可他也不是英格兰人的人。十五年来,他只是把炉火守住,把妻子玛丽和两个孩子守住,把铺门上的木闩守住。大儿子皮埃尔十二岁,已经会拉风箱。小女儿阿涅丝六岁,怕火,喜欢蹲在门槛上看他把红铁放进水里。玛丽在离铺子两条街外替人缝补旧衣,手指比他的还粗,夜里睡觉时总把钱袋压在枕头下面。
巴黎活下来的人大多如此。
白天低头做事,夜里数一数还剩多少面粉。听见靴声就闭嘴,看见陌生人就少说一句。圣母院的钟声照常响,市场照常开,死人照常被抬走。城换了主人,锅还是要烧,铁还是要打,欠账还是要催。
拉努踩着踏板,磨刀石又转起来。
火花扑到他的袖口上。他没有躲。粗麻布早被火星烧出许多小黑点,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刀刃在石上变薄,水沿着金属的线流下去,带着灰黑色的粉。磨到某个角度时,刃口在水光里泛出一点油一样的蓝。
他看见那一点蓝,想起半年前的集市。
那是去年秋天,天气比现在干,苹果堆在筐里,有几只已经烂了,甜味和腐味混在一起。一个流浪修士站在卖羊毛帽子的摊旁,袍子脏得看不出原色,腰间系着绳,脚上一双鞋大得不像他的。他没有要钱,只是举着手,对围过来的人说:
“圣女已经回来了。她在布尔日。她在阿拉斯。她让勃艮第倒戈了。”
人群里有人笑。
有人吐了一口唾沫,说修士喝多了。还有一个妇人低声画十字,手指碰到额头时抖了一下。拉努当时正提着一捆铁条从市场边经过,停了半步,又继续走。他没有信。
死人不会回来。
巴黎人懂这个。巴黎的冬天、饥荒、税、巡逻、牢房和告密者教会他们,死人若能回来,街上早就挤满了回来讨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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