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京师蝉鸣依旧。
御书房，小太子一笔一画地练字，已不再一字一坨……
君臣商谈着江南卫所肃清事宜。
张学颜缓缓道：“浙江虽进展不小，却远未了，可李如松竟已开始着眼于应天……如此虽能打一个信息差，但终究是冒险了些啊。”
朱翊钧笑了笑：“如果是永青侯，爱卿还会这样想吗？”
“李如松不是永青侯，皇上这样说没有意义。”申时行皱眉道，“皇上，江浙乃我大明重中之重，应天府更是我大明龙兴之地，不可不慎啊。”
顿了顿，“诚然，浙江尘埃落定需要很长时间，从辽东直接转移到浙江，正是为了打一个信息差，李如松选在浙江事未了时便转向应天府，也不为错……可是否过早了些呢？”
朱翊钧说道：“早了，有利有弊；晚了，可就只有弊，没有利了。”
“可毕竟是应天府啊！”申时行语重心长。
“呵呵……应天不也有一个永青侯嘛！”
申时行无可奈何：“都是永青侯，如何相提并论？”
张学颜附和道：“况且，永青侯李宝并不涉足官场，亦不涉足政治，纵然能帮上忙，却也有限啊。”
“两位还是信不过李如松啊。”朱翊钧无奈，“难道除了李青，大明就无一能人了吗？”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张学颜道：“皇上，靖国公赋闲在家也无所事事，不若让他辅助李如松……会不会更好些呢？”
“当然会，可朕于心何忍呢？”
不是？您这会儿知道心疼人了？二人莫名其妙，又郁愤难当。
“皇上，靖国公之公忠体国有目共睹，只要您一道旨意，靖国公定……”
朱翊钧打断道：“爱卿这是慷他人之慨！非君子之道！”
两人再次傻眼——皇上这是怎么了？我大明的皇帝，不都是只要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吗？
朱翊钧感叹道：“岁月无情，英雄会老。说起戚继光，张居正也还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嘛，内阁现在也缺人，照爱卿这么说，朕也应该召张居正再次入阁了？”
“这个……当然可以。”
朱翊钧失笑摇头：“退了就是退了，如果退了的人被频繁启用，那么以后退了的人将无宁日，接替的人也要惴惴不安了。”
张学颜严肃道：“皇上，应天值得破例！”
朱翊钧依旧拒绝，道：“如果两位爱卿实在不放心，朕可以去应天一趟！”
张学颜一呆。
申时行嘴角抽搐。
——果然……这下对味儿了，这才是皇上。
“两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二人沉默。
“大明后继有人。”朱翊钧温和道，“朕的这个儿子，朕是满意的，朕也很看好。未来天下事，在君，亦在臣。”
“武宗皇帝、世宗皇帝，都是少年承继大统，武宗虽然不羁，世宗虽然藩王出身，可不都做出了一番大功绩？”
“英宗承继大统时，更为年少，抛开御驾亲征不谈，英宗又弱了吗？”
朱翊钧情真意切道，“英宗、武宗、世宗，包括朕，都做出了一番成绩，可这成绩是靠我们一人吗，不是的，还有你们。”
“圣人经典无不在说，天下非君一人之天下。”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不是在歌颂盲目的服从，三纲五常是在说，君臣、夫妻、父子，都是相互的，相互成就的……”
朱翊钧叹道：“这个大明，不正是古之圣贤、古之贤臣，古往今来的百姓，最理想的盛世吗？”
二人缓缓抬起略显浑浊的眼眸，同时望向大明太子。
只见太子回望过来，稚嫩的胖脸憨态可掬地一笑，说道：
“不要怕，大明乃至世界，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文明，纵有一时的衰落，也是在为下一次更为兴盛积蓄力量。”
“不要怕波浪，不要怕起伏，水涨船高就是在一次次的起起伏伏之中。”
“这是李青说的，我相信，我认为这是对的！”
二人收回目光，相视一眼，感慨良多……
大明两百多岁了，大明还是这般年轻。
永青侯年轻，皇帝年轻，太子年轻……
可他们……却老了。
朱翊钧微微笑道：“历史是尺，人心是称，时间终会公正、公平地测量每一个人。朕之所想，李青之所愿，你们已经清楚了，你们内心深处也认可这样的价值观念，圣人更是一直在传扬这样的观念……何以煌煌盛世就在眼前，你们却心生畏惧，乃至极端排斥？”
申时行叹道：“并非排斥，只是无史可依，无所适从。”
“正因无史可依，才有无限希望！”朱翊钧好笑道，“秦、汉、唐、宋、元，哪个还在？都失败了，为何还要奉为圭臬？”
张学颜苦笑道：“纵有错处，也比如浮萍一般来的好啊。”
朱翊钧豪情道：“大明皇帝会给你们找一个新的心安之所，我们会给天下人找一个心安之所！”
“时至今日，卿等还要守着‘皇帝不可轻离中枢’过日子吗？”
顿了顿，“你们可知太子曾经怎么评论你们？”
二人摇头。
“你们只想做太子，不想做皇帝！”
二人神色一变，随即领悟皇上话中深意，不禁沉默。
“父皇，儿臣原话是……”
“闭嘴！”朱翊钧瞪眼，“写你的字！”
“……”
朱翊钧重新和颜悦色：“两位爱卿，朕下江南，可否？”
二人无奈叹息：“皇上，臣二人代表不了百官。”
“不让你二人代表，只是问你二人的意见。”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颔首。
朱翊钧眸光欣然，道：“你们退的这么一小步，却是大明进的一大步。皇帝不是无所不能，皇帝只是统治团体中的第一人，却不是统治本身！这个道理你们已经初步明白了，未来你们会更加明白。”
“还有百官，大明所有官员，大明万万生民，你们都会明白的……明白京师离开朕，太阳依旧会升起，大明离开朕，太阳依旧会升起……”
“朕问你们，太子可否监国？”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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