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美凤站在地图前,纤细的手指划过那片被红蓝铅笔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山区。
“张阿伯,你看这阿佤山。”她忽然开口,声音幽幽的:“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国界线,只有猎场。明时是孟定府、孟琏司的土司收税,到了清朝,这山里的头人连皇帝老子换了都不知道。”
张天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地图上的线条扭曲蜿蜒,像一条条吸饱了血的蜈蚣。
“那条1941年的线,”鲍美凤的指尖重重点在那一处:“当年老蒋被小鬼子打得喘不过气时,跟英国人换文划的。户板、班果……就这么轻易划给了英属缅甸。可划完也没竖桩,这山里的雾一遮,谁分得清哪边是缅甸,哪边是中国?”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张天河:“后来呢?后来1960年,清廷跟仰光把桌子一拍,条约一签,这佤山,连同邦康、勐冒这一大片,在法律上就彻底归了缅甸。班老、班洪的一些寨子划回来了,可我们,成了外人。”
张天河点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缅怀:“那时候,缅共进了山。红旗一插,说要搞革命。你你阿爸,赵东来,还有我和王恒……都是那时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78年,缅共中央搬到了邦康,那时候这里叫邦桑。那地方成了最后的红都。”
“可惜啊……”张天河语气里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到了89年,天变了。北方的那个大个子没了,东欧乱了。仰光那边的军政府刚上台,手却伸得比谁都长。那年四月十七,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邦康一夜之间就换了天。”
“你阿爸和赵东来把缅共那帮外来佬请走了,成立了佤邦联合党,拉起了佤邦联合军。跟仰光谈条件——我们不独立,但你们也别想进来收税征兵。这就是掸邦第二特区,这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活路。”
张天河手指颤抖地指向地图南边那块孤零零的区域:“96年,坤沙那个毒枭王倒了。佤邦出兵帮政府军打下了泰缅边境,军政府就把那块烂摊子甩给了我们,叫南佤,也叫171军区。
从此佤邦就成了这副怪样子——北边靠着华国,南边挨着太国,中间还隔着小勐拉和政府军的地盘,像被撕成两半的破布。”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鲍美凤,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美凤,你看清楚了吗?从土司的猎场,到缅共的红都,再到现在的佤邦。这几十年,我们踩在脚下的,从来不是什么法理正义,而是谁的枪硬,谁就能在雾里画出一条活路。”
“而现在,”张天河苦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皱纹流进里里,咸涩得发苦:“画这条路的笔,在你手里了。”
鲍美凤沉默了片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张天河看不懂的情绪。有恨,有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背负着十几年血债的深沉。
“路是画出来的,但血也是真的。张阿伯,你那个弟弟张建才,还有王家的王星……他们的血,得去阿妈坟前流。”
张天河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已经是鲍美凤能给张家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了——用几个罪人的头颅,去祭奠那段被迷雾掩盖的罪恶,去换取张家其余人的苟活。
一直矗立在旁边的白静静,扭头看向听傻了的鲍大勇:“还愣着干什么,带兵将张建才和王星抓过来。
鲍大勇一个激灵,从那种历史洪流冲刷下的眩晕感中猛地惊醒。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张天河,不再有半分同情,大步跨出会议室,朝着外面吼道:“三团全体都有!目标万宏寨子张家老宅,给我封死所有出口!抓张建才!”
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团部里只剩下张天河和鲍美凤两人。
张天河还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头垂得很低,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他没有求情,也没有哭喊。因为他知道,在那个叫“阿妈之死”的祭坛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是亵渎,所有的求情都是挑衅。
鲍美凤也没再说话,她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被群山包围的南佤。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阿妈牵着她的手,在这片泥泞的山路上走着。那时候阿妈说:“美凤,阿佤山的路难走,但只要心里装着族人,脚下就有根。”
可现在,她要用族人的血,来浇灌这条活路的根。
“张阿伯,”鲍美凤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阿妈死的时候,血把我的裙子都染红了。我趴在她怀里,她最后跟我说的是,‘凤儿,别恨,要活下去。’”
张天河浑身一颤。
“我活下来了。”鲍美凤转过身,眼中不再是那个娇俏的五公主,而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母豹:“但我做不到不恨。尤其是当我看到张成浩、王炳义他们那帮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我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阿妈胸口那个血窟窿的时候。”
她走近两步,蹲下身,与张天河平视:“张阿伯,你说得对,这条路是我画的,画路的笔是权力,但洗笔的水,得是血。”
“张家和王家,必须得有人,告慰阿妈在天之灵。既然张建才干了这事,那他全家陪葬,不过分吧?”
张天河终于抬起了头,老泪纵横,却咬着牙道:“不过分……不过分……只要你能保住张家其他人,老朽……老朽这就回去捆了那个孽障来见你!”
他说着,竟挣扎着想站起来,要去抓那个让他蒙羞的弟弟。
鲍美凤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不用你动手。”鲍美凤淡淡道,“大勇会带他来的。我要让他当着你的面,当着全南佤族老的面,承认是他杀了阿妈,承认是鲍骏丰指使的。”
“然后呢?”张天河颤声问。
“然后,”鲍美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张建才凌迟处死,以祭阿妈,至于你……”
她顿了顿,看着这个曾经在南佤一手遮天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既然知道那么多旧事,那就留在我身边吧。看着我把这条路画完,也好有个伴儿。”
这哪里是留用,分明是软禁,是羞辱,是把张天河变成她鲍美凤手里的一件活化石,用来震慑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老家伙。
张天河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最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五公主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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