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的风，终于带上了人间的暖意。 抹除之手溃退之后，被撬动的历史一寸寸沉回长河，崩碎的天穹重新弥合，那些化作飞灰的城池、消散的百姓，也随着这段岁月的重新生根，一点点凝形归来。萧然以自身为锚种下的那根线，稳稳地扎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城头之上，一坛酒，两个人。 牛肉汤那坛封着“留”字的酒，到底还是被楚留香开了。他断成三截的臂骨被萧然以本源接续，缠着白布吊在胸前，另一只手却依旧稳稳地提着酒坛，给自己和萧然各倒了满满一碗。 “香帅，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少喝两碗。”萧然皱眉。 “伤没好，酒不能停。”楚留香咧嘴一笑，“香帅我这辈子，酒和命一样金贵。再说了——”他晃了晃碗里的酒，目光却越过城头的飞檐，望向远处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巷，“能再喝上这么一碗，香帅我已经赚了。” 城头之下，姬无命正叉着腰，指挥着几个幸存的修士修补城墙，骂骂咧咧的声音飘上来：“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城墙塌了，谁给咱们挡风挡雨？老四那小子能接住天，总不能让他连地也一块儿修了！”胡宇华靠着断碑，笑着摇头。凌宇琴抱着凌光剑，坐在檐下闭目养神；李太白站得笔直，望着天边新生的云，不知在想什么。牛肉汤蹲在酒坛边，数着还剩几坛酒，一脸肉疼。 萧然默然片刻，没有接话。 有些事，他压在心底很久了。从那天夜里，姬无命的山庄人去楼空开始，几十年了，他始终没有答案。如今人就在眼前，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香帅，那夜之后，你们到底去了哪里？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碗里的酒，望了很久，久到萧然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沙哑： “那天夜里，来了八个人。” “八个蒙着黑纱的人。他们从山庄的月色里走出来，像八道影子。我那时好歹顶着个缥缈上仙的名头，自问天下去得，可那八个人一出手，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修真界的强者。”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香帅我这辈子，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那晚，我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一招拿住了。姬无命他们更不必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等我们再醒来，已经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 “后来我在那牢笼里，把那天夜里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楚留香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八个蒙纱人，出手的路数不像任何一脉修真传承，倒像……从岁月里直接走出来的东西。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甚至没有生气——就像那牢笼本身一样，是被‘时间’造出来的器物。” 萧然捏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地方，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升月落，也没有春夏秋冬。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是冰冷的地面，头顶悬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像天，又不像天。我们被关在那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起初还数着日子，后来连数都懒得数了，因为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头几年最难熬。”楚留香轻声道，“人一旦没了时间的概念，就离疯不远了。我见过一个天骄，被关到第八年的时候，开始对着空气说话，说到第三十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为了不让姬无命他们变成那样，我每天逼着自己给他们找事做——教老胡推演棋局，教姬无命数墙上的道纹，教凌宇琴用剑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剑意。就那么一天一天地，把几十年熬了过去。” “那牢笼里，不止我们。” 楚留香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很多人。各族的天骄，上古的遗民，甚至一些连名字都没留下过的修士。他们有的比我还早就被关在那里，有的已经疯了，有的早已坐化成一具枯骨。看守的，还是那八个蒙纱人，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带走一些人——被带走的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个老和尚，我记得很清楚。”楚留香笑了笑，“他被关的时间比我们所有人都长，胡子拖到地上，每天都在墙角打坐，不说话，也不理人。有一回看守来收割，带走了他旁边的人，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就在牢笼崩碎那天，我第一次听见他开口——他说了句‘阿弥陀佛，老衲终于可以死在外面了’，然后就被崩塌的乱流卷走了，生死不知。” 萧然沉默着，一口饮尽碗中的酒。 “那你是怎么……”他斟酌着措辞，“怎么撑下来的？那牢笼里，应该连灵气都没有吧？” “灵气？”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那地方确实没有灵气。可那地方，有比灵气更值钱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光——那光不同于萧然见过的人道金光，也不同于修真者的灵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裹着岁月尘埃的微光。 “那牢笼的墙壁上，刻着纹路。”楚留香看着指尖那缕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万古以来，被关进去的囚徒，临死前都会在墙上刻下自己的道。有人刻剑意，有人刻刀痕，有人刻一生最得意的一式神通。那些道纹，被那牢笼的岁月之力封存着，千万年不散。” “香帅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脸皮厚。别人坐牢是受刑，我把牢房当成了道场。没有灵气，我就去参悟墙上那些前人留下的道；没人教我，我就把那八个看守的出手路数，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拆解、推演。” “墙上有道剑痕，我记得最清楚。”楚留香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一个被关进去的剑修留下的。他被人废了丹田，关进牢笼，临死前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一剑——就一剑，平平无奇的一横。可我盯着那道横线看了整整三年，才看出其中的门道：那一剑里，藏着他一生剑道的所有起落。香帅我这辈子见过无数剑，李太白的剑、凌宇琴的剑，都比那道横线好看千百倍。可要说剑意之纯粹、道韵之圆融，没人比得上那道临死前的一横。” 他哈哈一笑：“说来也怪，那牢笼越是困我，我越是想明白了一些事。缥缈上仙修的是人间武道的极致，可那条路走到头，也不过是陆地神仙。直到我在那牢笼里，参透了第一道前人留下的岁月道纹，才明白——人间之上，还有更大的天地。” “元婴期？”萧然看着他指尖那缕光，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元婴期。”楚留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得，又带着一点苦涩，“被困了几十年，反倒把当年在人间怎么都迈不过去的那道坎，给迈过去了。说来可笑，要不是被那帮孙子关了这么多年，香帅我这辈子，怕是到死都摸不到元婴的门槛。” “突破元婴那天，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楚留香自嘲道，“那牢笼里连天雷都劈不进来，我就是在墙上那道岁月道纹前坐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脱了一层壳。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神魂第一次离开了肉身，看见了牢笼之外、岁月之上的光。等我回过神来，丹田里已经结出了元婴——就那么稀里糊涂的，成了那牢笼里几千年来的第一个元婴。” 萧然心中一阵酸涩。他知道楚留香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轻描淡写的背后，是几十年的暗无天日，是墙上前人遗刻里的刀光剑影，是每一次看守来“收割”时，都要挡在众人身前的血战。 “有一年，看守来收割。”楚留香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们看中了胡宇华。老胡那时候修为最弱，连自保都难。我拦在他们面前，挨了一掌——那一掌，几乎把我半条命都打没了。可那帮孙子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那种地方，还肯替别人挡刀子。他们最后带走了墙角那个老修士，把胡宇华留下了。从那以后，牢笼里的囚徒都叫我‘疯子’，说我是头一个敢跟看守正面硬刚的傻子。” “陆大哥……”萧然的声音有些发紧，“夜帝呢？” 楚留香的酒碗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陆盛……是被他们带走的。夜帝，是在五年前那场牢笼暴动里被冲散的——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十三年前那次收割，他们一来就直奔牛肉汤。”楚留香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小丫头那时候还不会喝酒，蜷在角落抖得像片叶子。陆盛扑上去，一身修为烧得跟火把似的，硬是拦下了两个看守。可那八个蒙纱人，个个都是元婴往上走的人物，陆盛一个武夫，拿什么跟他们拼？他被打穿了胸膛，被他们像拎小鸡一样拖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香帅我记了十三年。” “牛肉汤那丫头，从前滴酒不沾。”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城头下那个数着酒坛的身影上，声音很轻，“陆盛被带走之后，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坛酒，抱着不撒手，说这坛酒是陆盛答应过要陪她喝的那一坛。坛口的红布上，那个‘留’字，是她自己写上去的——留个念想，留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萧然，眼底有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四弟，香帅这辈子没求过人。可陆盛那家伙，是为了护住我们才被带走的。你若有朝一日见到那不可知之地——替香帅，把他们带回来。” 萧然放下酒碗，一字一句：“陆大哥和夜帝的事，交给我。” 楚留香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笑得眼角泛起细纹：“好。香帅这条命，今日就押在你这四个字上了。”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灌下，然后望着渐渐恢复生机的长安城，轻声笑道：“说来也怪，那牢笼关了香帅几十年，临了临了，反倒救了我们一命。抹除之力发动那天，牢笼跟着那段被撬动的历史一起崩碎——我们几个，就这么被抛回了这片正在崩塌的天地。若不是香帅我还算有点修为，怕是刚落地，就被那抹除之力连人带魂一起抹了去。” “崩碎那天，整个牢笼都在塌。”楚留香比划了一下，“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光裂成千万片，脚下的地面一块块陷落，那些关了几千年的囚徒，有的在狂笑，有的在痛哭，有的趁着混乱疯了一样往外冲。我护着姬无命他们，顺着崩塌的缝隙一路往外杀——身后是跟着我们的十几个囚徒，身前是那八个看守疯了一般的阻截。打到最后一刻，牢笼彻底碎了，我们几个被那崩塌的时空乱流卷着，一头栽进了这片正在崩塌的天地。落地时，我连站都站不稳，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结界撑了起来。” “其实撑起结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楚留香忽然道。 萧然一怔。 “说不上为什么。”楚留香笑了笑，望着碗里的酒，“香帅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算准。当年在苏城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这小子，天生是个不肯认输的主儿。被关在牢笼里那几十年，我时常在想——那个揣着香烟闯江湖的少年，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后来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再等等，那小子会来的。” 萧然望着他，望着这个断了臂、受了伤、被关了数十年却依旧笑着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香帅，”他说，“等此件事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那是自然。”楚留香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不过香帅我改主意了——不喝最好的酒，喝你身上那半箱华子。听老王说，那玩意儿比酒还带劲。” 萧然怔了怔，随即也笑了。 长安城头，风卷着新生的烟雨，吹过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远处的街巷里，传来百姓重新升起的炊烟，和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而萧然望着天边那道缓缓弥合的裂缝，眼底的沉郁深处，那团火越烧越旺。 不可知之地。 陆盛，夜帝，还有那个被掳走的老修士。 他们都在那里等着。
喜欢我跨今而来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我跨今而来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