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薛仁贵站在城墙上,像一尊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半边战袍浸得深黑。
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用牙齿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地在伤口上缠了几圈,那粗糙的布料瞬间被鲜血染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肺叶里都灌满了铁锈味。
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甚至崩断了半截,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高句丽长槊,槊锋上挂着的碎肉和内脏,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苏定方走过来,战靴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小兵,那双平日里冷酷的眼中,此刻竟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没有嫌弃那满身的血污,反而伸出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薛仁贵的肩膀上。
那一巴掌下去,力道千钧,拍得薛仁贵踉跄了一下,却也让那股疲累感消散了不少。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条汉子!”
苏定方的声音如洪钟大吕。
“你叫什么名字?”
“薛……薛仁贵。”
薛仁贵喘着粗气,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
苏定方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见过太多勇猛的士兵,但像薛仁贵这样,一个人一只手拎着五颗一扎手榴弹,在云梯上硬顶着滚木礌石爬上去,然后像疯子一样在敌群里炸开缺口的,他是头一回见。
“我记住你了。”
苏定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好好干,跟着苏老炮,绝不会亏待你的。”
当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甚至比外面的火把还要耀眼。
杨子灿坐在帅案前,案几上摊开的舆图上,犬牙城的位置被插上了一面小红旗。
苏定方垂手立于帐下,正详细汇报着白天的战况。
当提到那个孤身炸开缺口、率敢死队死战不退的小兵时,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薛仁贵?”
杨子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发现璞玉的光芒。
“就是那个绛州龙门来的小兵?就是那个当初在辽东前线,敢于只身化装进入高句丽腹地,把山川河流摸得清清楚楚的薛仁贵?”
“正是陛下。”苏定方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臣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士兵。一个人,五颗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硬生生把城墙上的缺口炸开了。”
“若非他,今日犬牙城未必能下,臣等恐怕还要在城下多死几千弟兄。”
杨子灿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踩在敌人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看向了远方那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
“好!很好!”
杨子灿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铿锵有力。
“传朕的命令,越级提拔薛仁贵为队正,赏银百两,战马一匹。让他继续跟着苏将军,好好历练。”
“朕要看看,这块从民间寻到的璞玉,到底能磨出多锋利的剑锋,能不能成为朕的擎天白玉柱!”
帐外,夜色如墨,大宁江的水声潺潺,仿佛在低吟着一首英雄的赞歌。
犬牙城上的烽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华夏军那猎猎作响的战旗。
这道横亘百里的铁壁锁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道口子,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冲垮高句丽贵族们最后的希望。
二
七月十四日,辰时。
狐鸣城北侧,华夏军骑兵阵地。
晨雾像一层厚重的尸布,笼罩着狐鸣城北侧的旷野。
这里的地势比犬牙城更加开阔平坦,大宁江的支流在远处蜿蜒流过,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青光,像一条冰冷的巨蟒。
狐鸣城,这座坐落在长城南侧十里的山城,并不算雄伟。
城墙高两丈,周长约两里,全部用粗粝的石块随意砌成,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沉、古老,甚至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城墙上,隐约可见稀稀拉拉的守军身影,像一群蹲在墙垛上等死的乌鸦,毫无生气。
秦琼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远处的狐鸣城。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三万铁骑。战马喷吐着粗重的鼻息,铁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上的泥土,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阳光照在骑兵们的铠甲上,一片银光闪烁,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属海洋,那股肃杀之气,几乎要将晨雾撕裂。
作为征东左军大总管,秦琼以骑兵突击闻名天下。
他的骑兵,是华夏最锋利的刀,能驰骋千里,能冲锋陷阵,能以一当十。
但此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眉头却微微蹙起,并不是因为那座不起眼的狐鸣城,而是因为城外那片死寂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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