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麟州的黄土塬显出它最本真的颜色,天低云白,塬上一片枯槁的焦黄。
风从蒙古高原那边长驱直入,一路上没什么遮挡,到了这黄土塬上便愈发没遮没拦,贴着地皮呼呼扫过来,把枯草根子、浮土卷起来,又“嗖”的丢下,在半空中打个旋儿,慢悠悠地散开,
土塬上一望无际的、干透了的蒿草和冰草伏在地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偶尔有一两株沙蒿倔强地支棱着,叶子已经卷成了细小的针状,沾着一层厚厚的土黄。
那些沟壑横七竖八地刻在塬面上,起伏着往东延伸,深一道浅一道,更远处,几道南北走向的山梁起着褶子,一层一层地皱过去,如同天地间一块硕大的旧布,被随手揉了几下,便再也抻不平了。
太阳虽然挂着,可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地亮着,那光落下,一点儿温度也没。
塬上没路,只有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地躺在枯草和沙土之间,又窄又磕绊,鞋子踩上去全是板结的泥块和干枯的沙蒿根子。
路两边的野枸杞枝条冻得硬邦邦的,蹭过裤腿就是一道土印。
荆明在最前面,不紧不慢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东安西北的望一会儿,再继续走。
许中梁跟在他身后不远,手里攥着那本《老狼沟垅图》,时不时翻开看一眼,又合上,偶尔叫住荆明,说上几句。
其他人或快或慢的跟在两人后面,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走到峁顶。
走到半坡的时候,钱吉春瞅着不行了,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得像一只追了野猪十里地的重托。
毛领皮衣裹着,敞着怀,可敞开了灌风,系上又憋得慌,折腾了两回,索性不弄了,扶着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垣子,咋这么费劲?瞅着也不陡啊,不……不行了,我得歇口气儿。”
李乐停下来,转身看他,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刚谁说的,闭眼就上,不行你就别上去了,在这人歇歇,省得回头给你抬回去。”
“那~~~不行,”钱吉春直起腰,摆着手,“这上都上来了……我慢点儿就是。”
“诶,这人过四十,干啥都不成。”他拍了拍自己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又扭头看向前面的赵守仁,“你,你说是吧,守仁?早年间咱们几个,在岔口那边爬塬,哪个塬不是一溜烟就上去了?现在……”
赵守仁回过头来,没附和他,也没拆台,就那么干干地笑了一声,转身,跟着荆明的步子继续往上走。
白洁走过来,对着钱吉春的屁股来了一膝盖,“诶,尿尿都嘀嘀哒嘀了吧,前几天你婆姨还给我说,老钱可大不如前了,改天和我去健身房,练练。”
“滚球势子,我还不知道你?去是为了看人婆姨的腚沟子。”
“你去你也看。”
“呵呵呵,”李乐伸手拍了拍钱吉春的后背,“行吧,那您慢悠悠地一溜烟,陈工,您看着点儿钱总,别让他滑下去。”
陈拓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在钱吉春身侧。
荆明在最前面又停了。
李乐跟上去,“看出什么来了?”
荆明抬起手,朝北边几道东西走向的山梁指了一下,“看见那几道梁没有?”
李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北边的天际线上,几道黄土梁子像被压扁的波浪,一层一层叠过去,尽头处微微翘起,像一条蛇的尾尖。
“在堪舆里,这种形制叫一字横梁。”荆明说,“几条山梁平行排列,走势平缓,不陡不峭,气路在梁与梁之间的谷地穿行。这种地形,一般来说,气是稳的,不疾不徐。”
“那如果是斜的呢?”李乐问。
荆明放下手,“斜的就不一样了。斜向山梁在风水里叫斜飞水,气路过梁之后会加速,不收不聚,遇到谷地就散。”
“所以这种地形多半不作阳宅选址。你住在这种格局里,日子过得容易飘,攒不住东西,钱来钱走,人来人走。”
李乐点点头,指着那一字梁东边,“那种叫啥?”
“哪儿?”
“那儿,连着的。”
荆明顺着李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道,“那个啊,叫天马。”
“天马者,山之脊也。形如奔马,首昂尾垂,两翼展开,是为天马行空之格。这种形制,主贵,主速发,但有个前提,马要饮水。”
“饮水?”李乐问。
“马无水则躁,躁则奔,奔则散。”荆明说,“你看那几道梁的走向,头朝东,尾朝西,东边是乌木伦河的方向。但河水离梁太远,中间隔了好几道沟,水气到不了梁上。所以这几道天马,是渴马。”
“渴马怎么了?”钱吉春终于跟了上来,听到荆明的说法,问道。
“渴马?渴马恋槽,不恋野。也就是说,住在这几道梁下的人,会守着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不愿意往外走。走出去的,也多半会回来。不是没本事,是地气拽着,走不远。”
李乐咂了咂嘴,“那这地方的人,岂不都是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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