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规行事即可。”孙原语声平稳,没有半分迟疑,“先遣吏卒持郡守檄文前往阴氏府邸核验仓廪,查实匿粮数目,粮食全数收缴拨给流民,阴氏族长暂且收监,余下族人不予牵连,只勒令补齐额定应纳粮米。乱世法度不可废,宽宥反成纵容。”
郭嘉淡淡插话:“阴氏自以为盘根错节便可挟制官府,殊不知现下魏郡民心全系流民温饱,苛护豪强、漠视生民,反倒失了立足根本。青羽依法处置,士林纵然有心非议,也无从挑出错处。”
话音未落,门外衙役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启禀使君,漳河漕运管事来报,甄家二十艘粮船全数抵达渡口,粟米、豆麦合计两万三千石,已安排民夫陆续卸粮入郡仓。另有各郡县乡吏陆续押送士族缴送粮草,自城门连绵至仓城,车马络绎不绝。”
孙原神色稍稍舒展,连日悬着的心事落下半截,当即吩咐沮授亲自前往仓城监验入仓,按早前议定章程登记造册,汉时官仓收纳粮秣需三方官吏同验、签署簿籍,缺一不合规制。沮授领命拜别,匆匆出府。
待堂中只剩孙原与郭嘉二人,窗外雨雾又浓了几分。郭嘉起身走到悬挂的冀州舆图前,修长指尖点在壶关、魏郡西北郊野两处:“流民分多路入境,不可全数集中邺城城西大营,场地、口粮都撑不住。可沿各乡废弃荒田就近安置,青壮流民依汉徭律,就地编入乡役,修缮乡亭坞堡、疏浚沟渠,以劳作抵口粮;老弱妇幼由各乡啬夫登记造册,按月申领官仓赈粮。如此分散安置,既省城内安置压力,又能就地开垦荒田,待到秋收,还能补充郡府粮储。抽出一部分体格健壮无隐患的青壮,编入预备辅兵,由郡兵校尉教习基础戍守之法,战时协助守城,平日屯田垦荒,一举两得。”
孙原走到舆图身侧,紫衣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零碎木简,细细顺着郭嘉标注的路线观望:“此法稳妥,只是各乡亭官吏人手不足,短时间登记数十万流民户籍,工作量繁重。恰好管宁今日入城去往流民营,他身为丽水学府师长,门生遍布魏郡各县,可托付他召集学府儒生,分派至各乡协助编户造册。”
二人议定细则,孙原即刻遣人持书信去往城西安置营,寻管宁接洽儒生下乡之事。
日头行至中天,雨雾散尽,天际透出浅淡日光。城西流民大营外围,泥泞土路被往来人群踩得坑洼积水。数万流民连日分得口粮,面色较初入境时好了不少,不再是先前饿殍遍野的模样。大片空地上,青壮流民三五成群,在郡兵带队下修整临时夯土屋舍,孩童在一旁捡拾干柴,老人们坐在矮土坡上搓编草绳,一派安稳劳作的光景。
管宁白衣白冠沾了满身尘土,正立于一处新筑的夯土墙边,身旁十余名丽水学府儒生手持简牍、笔墨,挨家挨户核对流民籍贯、人口,依照汉代户籍格式逐项誊录。见心然缓步走来,管宁停下手中事务,擦去额角薄汗:“方才收到青羽遣人送来的书信,要我分派儒生奔赴各县乡协助编户,现下便可以拆分人手,半数留城西大营,余下分批去往西北三县。”
心然驻足望向漫山劳作的流民,白衣在阳光下干净素雅:“褚飞燕刻意拆分流民队伍,不带一兵一卒,便是赌青羽舍不得数万百姓惨死。眼下百姓安稳落地,反倒成了牵制张牛角的无形羁绊。”
正闲谈间,营外引路的流民忽然带来一名身着灰布短褐、形貌寻常的老者,正是先前到访清韵小筑的五鹿。他此番换去醒目道袍,扮作乡间行医老者,周身再无往日道家出尘气韵,眉眼依旧平和。避开周遭流民耳目,三人寻至营边一处闲置破屋,屋内简陋,唯有一张缺腿木案,窗外便是成片垦荒的田地。
五鹿自怀中取出一卷麻纸密信,递到管宁手中:“此乃褚飞燕亲笔手书,上面标注余下几批流民入境的隐秘山道,避开官府巡查要道,方便魏郡乡吏提前在沿途接应,避免流民误入深山迷失、遭山野匪寇劫掠。”
管宁展信细读,纸上字迹潦草,多处涂改,可见褚飞燕落笔之时内心反复纠结。五鹿落座矮凳,语声压得极低:“张牛角陈兵边境,本意并非即刻猛攻魏郡。营中不少老兵早年跟着大贤良师起事,一路辗转流离,早已厌战,又牵挂被送入魏郡的亲眷,军心浮动。张牛角若强行开战,麾下将士未必肯拼死冲锋;若是撤兵回常山,数十万流民尽数留在魏郡,太平道赖以立足的民心根基日渐消散。”
心然指尖轻搭案沿,淡淡发问:“先生此番再入魏郡,仍是为劝降而来?”
五鹿闻言垂眸,指尖摩挲布衣边角,半晌摇头:“老夫依旧答不出那句‘降或不降’。张角毕生传道,初衷本是救万民于苛政,走到起兵反汉、割据州郡,早已偏离本心。全营归降,数十万太平道将士昔日举兵之事难逃朝廷追责,大半人要获罪流放甚至伏法;拒不归降,粮草耗尽、流民尽失,大军溃散只在朝夕。老夫往返魏郡、太行之间,不过是在夹缝之中,替数万生灵寻一条苟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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