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酒楼。
最华丽的上房内，段千钧备好了最奢华的酒菜，与商婉相对而坐，清雅婉转的声乐与段千钧往日奢靡的风格大相径庭，全然是按照商婉的喜好来布置。
他在来锦江之前，可并没想到过会碰见这位主儿，商婉的出现，属实是在意料之外。
不过总归是苍起人，即便她在苍起的地位万人之上，在锦江，也不得逆了他的意愿行事。
商婉抿了口茶，将目光投向一身邪气的段千钧，饶有兴趣的问道：“听闻不久前江溟沧刚刚坐上帝位，据我所知，他还在位太子时就是个勤政爱民的正人君子，他登基称帝，如你这般满腹坏水的臣子，即便不被革职，也该是不好受的。”
“锦江水患，他又怎会派你过来？”
这件事，她从进到锦江，听闻段千钧在这时就已经好奇了。
即便江溟沧能容得下段千钧，他那个老师也能么？
那位国师，可处处都是为大晟着想的。
段千钧手上把玩着酒杯，并未回答商婉的问题：“大晟朝事，我劝公主还是少掺和，不如说说，公主大老远的跑来大晟，到底是想找什么人？下官也好着手去办不是？”
商婉挑眉，这是在防着她咯？
也罢，反正她对大晟的破事也没什么兴趣，她来到这，只是为了找云知尘。
“左相来锦江也有些时日，不知你在此处可否听说，有人提起过云知尘？”
段千钧挑起眉头，有些意外：“苍起的上任钦天监正，不是早就已经归隐林间了，怎的来我大晟找人？”
她商婉在苍起权势滔天，连商婉都找不到的人，他又凭什么？
云知尘这人，身上总带着一股邪门，若他不想让人找到，即便捅破了天估计也没办法。
不过……这俩人不是师徒吗？怎么还玩上了猫捉老鼠的戏码？
“这你不用管，你只管帮我找人便是，若找到了云知尘的踪迹，本宫就当欠你个人情。”
人情？
段千钧意有所指：“勤政公主的人情可宝贵的紧，那云知尘当真值得公主下这么大的注？”
想到云知尘，商婉眯了眯眼，带着几分危险。
“本宫，必须找到他。”
“好。”段千钧起身，抬手敬了商婉一杯：“公主既已这么说了，那下官也不好让公主血本无归不是？几日后，下官定给公主一个交代。”
“那便有劳左相。”
之后的时间里，二人各怀心事，等商婉吃好回了卧房后，段千钧赔笑的脸才渐渐冷了下来。
他若有所思的叩了叩眼前桌面，轻唤：“青兰。”
下一秒，端庄的紫衣姑娘从门外走了进来，在段千钧面前微微颔首：“大人。”
这是他的随行医师，但除了行医，也还有别的用处。
段千钧起身，慢悠悠的在青兰周身踱步几回，眸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随后将人按在精致的梨木椅上，从背后捏住她的脸，对上面前铜镜：“大晟的风水的确养人，你才来了几年，这脸倒是越发细致了。”
“我本不想委屈你的，青兰，但你会帮我的，是吗？”
青兰眸光微垂，看不出喜怒，她只是抿了抿唇，迟迟未曾答话。
段千钧也不急着催她，饶有兴趣的反复观察她毫无瑕疵的脸，最后，从铜镜中对上青兰的目光。
许久，青兰终是妥协了。
“等我们办完这件事，就能回西域了，对吗。”她突然问。
段千钧愣了一瞬，眼前铜镜中的女子，眼眶里不知何时多了些晶莹。
“青兰，别哭。”段千钧的眸色暗了，他将下巴落在她肩上，伏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这条路，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
“我答应你，我们一定能回家。”
只差最后一步。
他知道裴祈来锦江会阻止他的事，也知道江溟沧与他合作只是为了蛊兵，甚至还有可能在母蛊练成之后便杀了他，可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
太后的死讯传回帝都后，他就知道后面每走一步都是火坑，与其继续坐以待毙的等待时机，倒不如借着江溟沧这个变数放手一搏。
若赢，西域便能不再受制于人，若输……
相信，还会有下一个代替他，为了西域不计代价的人。
青兰鼻尖酸涩，闭紧了双眼，将要流出的眼泪被她吞回眼底。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最后却只回答了一个字。
“好。”
“我会找到云知尘的。”
听了她的回答后，段千钧才满意的直起身子。
随行的侍从朝他递来了一个古铜色的面具，上面图腾繁琐，精致无比，象征着西域大祭司的身份。
他将面具放到青兰面前的桌上，说道：“万蛊归巢过后，你便带上它吧。”
段千钧把面具留给她就离开了，走的很干脆，但青兰还是哽咽着应了声是。
她缓缓抚上古铜面具，心里已经凉了个透彻。
万蛊归巢，是只有西域大祭司才有资格修习的蛊术，她从小就被按照大祭司的标准来培养，可直到真正坐上大祭司位置的时候，才明白这面具会是她一辈子的束缚。
万蛊归巢是西域大祭司耗费精气御蛊才能使用的通天本领，每次万蛊归巢过后，她的脸都会因为耗尽精气衰竭溃烂，变得面目狰狞，必须依靠这块面具后的秘药滋养，才能一点点好转。
所以，西域大祭司一生都无法离开这块恶心的面具。
于西域而言，段千钧是个好的首领，他曾见过她在万蛊归巢后的恐怖模样，或许是可怜，在段千钧继承西域首领之后，便没再让她用过万蛊归巢。
也让她短暂的离开了这张面具。
今日，或许是首领真的没了办法，才会让她这样做吧。
也罢，这一切，都是为了西域不是吗。
中土人做的孽，后果就该让他们承担。
青兰抹去眼泪，抱着面具起身，眼中已然化为一片寒冰。
离开西域的时候，她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天的准备，可这一天来的太晚，竟让她以为……
不会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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