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斯年接过佛珠，触手微凉，佛珠上还带着老者掌心的余温。
他指尖轻捻，淡淡应道：“前辈自便，晚辈在此静候。”
国师颔首领首，不再多言。
他撑着蒲团缓缓起身，枯槁的身躯在寒风中竟走得稳当，仿佛道心圆满后，连肉身的衰败都成了无碍的表象。
柴门开合间，风雪卷着他的衣袂，那道苍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护国寺的晨雾里，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这日的紫禁城，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御书房外，文武百官皆被屏退，只留禁军层层守卫。
年迈的帝王身着常服，正襟危坐，案上的奏折早已搁置一旁，目光紧紧锁着踏入屋内的老者。
“国师此来，可是大限将至？”帝王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他与国师相伴十数载，早已情同师徒。
国师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波：“陛下，老夫今日非为辞世，乃是为陛下道喜。”
“道喜？”帝王一怔。
“老夫闭关半百，终觅得传承之人。”国师抬眸，眼中精光乍现，“文安侯府顾斯年，虽身有残疾，却是气运加身之人，道心通透，智超尘俗。老夫已收其为关门弟子，今日特来请陛下恩准，将国师之位，正式传予他。”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帝王攥紧了龙椅扶手，眼底满是震惊：“国师，顾斯年乃侯府世子，且双腿致残，若传国师之位……”
“陛下，”国师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乱世将至，大靖风雨飘摇，所需者，非门第显赫之贵胄，非身强体健之壮士，而是能勘破迷局、心怀大道之人。顾斯年便是此人。”
帝王沉默良久，望着国师苍老却坚毅的面容，终究缓缓颔首：“朕信国师。”
国师躬身一礼，算是谢恩。
他未多作停留，当日便折返护国寺后山，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茅舍前等候的顾斯年遥遥相对。
待国师坐定，顾斯年已重新沏了热茶，袅袅水汽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前辈此行，事情已经办妥？”他一语道破，手中佛珠转动，节奏沉稳。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老夫已与陛下说定，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靖新任国师。”
顾斯年并未露出丝毫惊喜，只是淡淡点头。
“仙友。”国师放下茶盏，神色忽然变得凝重，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顾斯年的手腕，“你虽为天外之人，本可超脱于这凡俗乱世，但你既携大气运而来，便与这天下苍生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悲悯：“老夫观天象，紫微星动，兵戈将起，不出三年，大靖便会陷入战火，届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命如草芥。”
“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有看透世事之智，老夫知道，你心中装着自身的仇怨。”国师的目光恳切，一字一句敲在顾斯年心上，“但老夫恳请你，能力越大，责任越重。在你报私仇、清恩怨的同时，若有余力，务必伸手帮一帮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们不曾犯下滔天罪行，只是想安稳度日，却要承受乱世的苦楚。”老者的眼中泛起泪光，“老夫大限已至，再也护不住这天下了。往后，这副重担，便拜托你了。”
说罢，他竟要起身对顾斯年行大礼。
顾斯年心中一震，连忙抬手回礼，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郑重：“前辈不必如此。”
他望着窗外苍茫的天地，想起原身冻饿街头时，护国寺施予的那碗热粥，想起战乱时百姓身死的惨状，眼底渐渐凝起一抹坚定。
“前辈放心。”顾斯年缓缓开口，字字铿锵，“乱世之中，凡我目光所及，凡我能力所至，定护苍生无恙，不让无辜之人枉死。”
国师望着他澄澈而坚定的眼眸，终于释然一笑。
他缓缓靠回蒲团，眼中的光芒渐渐柔和，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茅舍外，风雪彻底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清辉洒满大地。
屋内，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无声间，已是天地间最郑重的约定。
其实这事搁顾斯年这儿，真不算什么难题。
国师那是活通透、活够本了，一辈子就求个大道，现在道也听了，仙境也见了，死不死的已经无所谓，甚至有点想原地升天。
可陛下不一样啊。
陛下还不到半百，人还没活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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