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跟在副市长臧登峰的后面，听到臧登峰要把钱收回来，也没有表态，这个事牵扯到市里的重大工程，晓阳不敢轻易插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敏感的数字。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片死寂的工地，几个干部又在空荡的场地上走了一个来回，市政公园的占地面积很大，过了一个夏天，荒草已经漫过了膝盖。
鞋底碾过地面上干裂的黄土，黄土碎成粉末，扬起一层薄烟。
负责看守的老头看见这动静，知道是领导来检查，就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臧登峰朝工地中央指了指：老师傅，这工地干了多少活了？
老工人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馒头渣：领导，我们也是在等活干呢。上面说正在往下组织分包，分包的人还没定下来，我们这些干活的就只能等着。
分包？臧登峰眉头一皱，一双剑眉倒竖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工程分包往往意味着权力的层层转手，每一层都要剥下一层皮，最后剩下的，恐怕连买草籽的钱都不够。
是的领导，公司把活又包给下面的小老板，小老板再找我们这些工人。现在说来说去还没落定，都不好进场。
臧登峰转过身，看着晓阳。
邓局长，三成进度款是几百万？
接近六百万。
六百万。臧登峰的声音带着心疼，分包都没招完，工人一个没进场，就拨出去了六百万。这个五大工程如果这么干，那就是败家！”
他走向车里，拉开车门就扔下一句。“打电话。叫那个孔双银，马上到现场来。
孔双银赶过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有些晚了，他从车里钻出来，一只手抓着公文包，一只手攥着手帕。走到臧登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手心里的手帕已经湿成了一团。
登峰市长……
他声音发飘，脚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孔双银，这工程是怎么回事？
孔双银扫了眼市政公园，提到这个项目也感觉到一阵头大，易满达催促着付款，这个项目按合同约定，肯定是没有达到付款条件的。
市长，这个项目，我前几天巡查的时候也发现进度有问题。我也问过原南建筑的负责人，他们说分包商还没定，让我再……再等等。
等等？臧登峰的目光像刀片，从孔双银脸上一刀一刀刮过去，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钱花光了，再来找你要钱？
孔双银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市长，实不相瞒，这件事不是建委批的付款。
谁批的？
易满达副市长。他亲自督促我们尽快付款，说这是重点项目，不能因为资金问题耽误进度。我当时也提了保留意见，但他……他让我先打签报拨款，其他的后面再说。
场地上静了片刻。
风从工地那面吹过来，裹着黄土的气味。一只白塑料袋被风卷起来，在推土机的铲斗上挂了一下，又飞走了。
合同拿来。臧登峰伸出手。
孔双银愣了一下：合同在档案室，我……
明天早上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孔双银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合同的拨款条款，也是觉得一阵为难。
他做建委主任不到一年，但是干了多年的总工了，每个工程合同他都亲自看过一遍。市政公园这个项目，合同里写的是基础验收后拨付首批进度款，不是签约后就拨。易满达当时给建委打了电话，让他们灵活处理，他没有形成文件，口头交代的，臧登峰这么已查手倒是对工程管理有好处，毕竟原南建筑现在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建委。
臧市长，这件事情我一定理清楚。如果资金拨付存在问题，我建议工程暂停……
我不是管工程的。臧登峰截断了他的话，但我管的是财政，工程的事情我不甘于，那是你们的事。但是财政的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市政项目的资金，任何虚报冒领，都必须一查到底，公家的钱投进去，如果没有丁点响声，那和打了水漂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身，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丢下一句。
你去给易满达同志转达一下，我不分管工程，但财政口还是归我管。请他亲自解释清楚，为什么在项目分包未完成的情况下，付款签报就签了字，钱就出去了。
上车之后，就去了其他剩余的两个工程项目。
接下来两个工地倒是还说得过去。
火车站站前广场的基坑已经挖完了，混凝土垫层也浇筑了三分之二。工人们正在搭模板，铁锤砸在木板上，声音利落干净。现场负责人是一个瘦高个，见领导来了也不怯场，拿着图纸把进度、材料进场情况和下一步计划说得清楚，每一点都对得上台账。
这负责人是光瞾公司从省城请来的，对技术细节门儿清，不像是在工地上混日子的。
臧登峰问了几个技术细节，瘦高个答得都靠谱。
接着去了市二医院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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