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我已经接到了东洪县的紧急报告。
电话是东洪县公安局局长陈志光打来的。陈志光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调,说坤豪农资公司的运输车被人撬了,丢的不是钱,是四桶剧毒化学品。我问什么化学品,陈志光报了个名字,我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陈志光一字一顿地念:甲基硫代膦酰二氯。
我这边挂了电话,那边市委的紧急会议通知就到了,我一边穿外套一边给孙茂安安排,让他带刑警重案支队和防爆大队的人立刻出发去东洪。然后我叫上韩建立和刘洪峰,三人上了市局的海狮面包,往市委大院赶。
到市委小会议室的时候,四点五十。
周宁海坐在会议桌顶头,面前一个烟灰缸,里头戳了五个烟头,有两个还没完全掐灭,烟头还在冒细烟。
唐瑞林坐他右手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大拇指在过滤嘴上来回搓,海绵都快搓变形了。
李尚武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动不动。侯成功站在窗户边上,窗帘拉了一半,正在拿大哥大通话,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林华西坐在最边上,笔记本翻开,上面一个字没写,钢笔帽还套着。
我一进门,所有人都抬了头。那个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像一个急救室,所有人都在等推门进来的人宣布手术结果。
周宁海下巴朝吕连群的方向一偏。
东洪县委书记吕连群和县长罗致清并排坐着。吕连群一张脸绷得铁紧,手指头按在桌面上,人坐在那里没动,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好像在抖。
罗致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是进门之前就已经挨过一轮骂了。
公安局和消防支队都到了。说吧。周宁海开口。他说话的音量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吕连群一向以沉稳出名,我认识的吕连群什么时候都是四平八稳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吕连群整只手掌按在桌上都在抖。
周书记,唐市长,各位领导。吕连群从旁边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显然是秘书准备的:今天下午四点,坤豪农资公司向县公安局报案,公司运输车上存放的一批剧毒化学品被盗。被盗数量是五十升。四个铁桶,每个十二点五升。桶身上有剧毒标识。运输车停在坤豪农资厂区后门的临时装卸点,司机下午三点半发现铁桶不见了。
他把纸放下,看着周宁海,又看向唐瑞林。
丢失的是,甲基硫代膦酰二氯。
这几个字说出来很不顺滑。吕连群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就那么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不清楚,这个化学公式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宁海招呼道:“成功,别打了,给大家讲讲,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侯成功从窗户边走回来。他是省化工研究院出来的人,又在化工企业当过一把手,在座这些人里只有成功副市长有化工专业背景。他把大哥大合上,走到会议桌前,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甲基硫代膦酰二氯。分子式C?H?Cl?O?PSCH?。工业代号MSP。无色透明液体,有轻微硫醇气味,就是有点像臭鸡蛋的那种味道,但很淡。密度一点三五,比水重,不易溶于水。但是,遇水会缓慢水解。水解产物是氯化氢和硫化氢,都是有毒气体。
他说的这些太过复杂,以至于不少干部拿起笔都不知道该怎么记录!
唐瑞林有些焦急的道:“这个就不要念公式了,大家都听不懂,说一说,危害,谈这个影响到底有多大!”
毒性约为沙林的百分之八十。沙林是什么,在座各位可能不太了解。一九九五年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死了十三个人,伤了几千。那是用塑料袋装的。现在我们丢的是五十升,铁桶装。
他这么一说,大家心里就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概念,我暗暗道:“这不就是化学武器嘛!”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皮肤接触十到十五分钟出现严重中毒症状。瞳孔缩小,全身抽搐,呼吸衰竭。五十升这个量,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如果是无风天气,致死浓度可以覆盖三百到五百平米的范围。如果洒在城市主干道上,风一吹,沿街居民关着窗户都躲不过。
侯成功把话收住了。他的语调从念课文变成了说一件他不想说但必须说的事。
最麻烦的是,这东西无色,蒸汽也近乎透明。没有刺激性气味。小偷如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开桶盖想看个究竟,打开的那一瞬间人就没了,到时候挥发面积再扩大,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悲观的估计,可能造成方圆几百米内全部人员中毒,甚至死亡。而且这东西一旦扩散,没有特效解毒剂,只能靠时间等它自然降解。”
唐瑞林看了眼周宁海,周宁海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唐瑞林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意:“你这个也太悲观了吧!”
“这不是悲观,是事实。”侯成功直起身:“50升,我问了几个同行,他们一致的判断就是,这个东西完全挥发,可以毁掉几千人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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