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自身的职责之后,屈安军把重要的内容简单记录了几笔。
刘洪峰和屈安军私下关系很不错,就想着借着这层私交,把话往明处引一引:“书记,我冒昧的请示一下,这是干什么?怎么纪委还关心起这个事情来了?”
屈安军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追问道:东洪三家企业关停的事,联合调查组你当副组长。关停的决定,你参与了没有?
刘洪峰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过了几秒才开口:屈书记,我虽然是副组长,可关停决策的具体决策,我是没参与的。都是组长在定。检查组到了东洪,查什么问题、查到什么程度、哪个厂该停哪个厂不该停,都是马秘书长一个人拿主意。我就是从安全方面,提出意见!
屈安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句都没参与?
一句都没有。刘洪峰语气斩钉截铁。他怕屈安军不信,又补了一句,当时在现场,县里罗致清县长也在场。您要不信,可以去问罗县长。马秘书长是市政府的党组成员,您也知道,喜欢大包大揽,具体的业务,肯定是组长拍板。
屈安军没接话,埋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刘洪峰见他半天不吭声,又说道:屈书记,我这个人您是了解的。在公安局干了这么多年,一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上面怎么定,我就怎么干。要说执行不力,我认。要说决策,我肯定还是要讲政治的,但是咱们私下说啊,马秘书长的意见,肯定是参考了专家的意见,专家列出了这么多条的问题,换我当组长,我也会考虑关停这个事的,现在问题复杂就复杂在省里领导过问,我觉得,马秘书长没错!”
屈安军依旧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屈安军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四页的材料。
又问了七八个问题之后,屈安军合上笔记本,笔帽轻轻扣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抬起头盯着刘洪峰,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你先回去。
刘洪峰倒是觉得有些搞不清楚了,这个纪委书记到底是个什么其意思,只是站起身,又敬了个礼,走了。
门一关,屈安军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两份口供,正好反着。马定凯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刘洪峰把责任全推到马定凯头上。
一个往自己身上揽,一个往别人身上推。这一揽一推,像两面镜子,照着人性在权力悬崖边的两种姿态。
屈安军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在桌面上,看一遍,又看一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纪委书记也是快一年了,头一回感到这个纪委书记不好当。
下午,屈安军夹着两份材料,去了周宁海的办公室。
周宁海正看一份省里下来的文件,关于地市级领导干部交叉任职的征求意见稿。他看得很专注,手托着下巴,目光凝在纸页间,似乎被文件里的某个细节牵动了思路。
这又是一桩人事变动的先兆,看来是地市级领导班子的大调整啊,文件特意点出了“一把手!”
直到听见脚步声来到了跟前,周宁海才从文件中抬起头,见屈安军进来,他把手里那支红铅笔放下,下意识的将文件翻了个面,指指对面的椅子。
屈安军一屁股坐下,把材料递过去。
宁海书记,东洪那个事,材料我理出来了。屈安军说道,马定凯和刘洪峰两个人的材料,我可是都问了。
周宁海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目光在纸页间快速扫过:“怎么,你亲自记录的?”
“嗯。”屈安军应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周宁海的脸,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点什么,“这个事,我觉得比较敏感,所以是亲自参与的!”
周宁海没急着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那支红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红铅笔的笔尖,最终悬在了马定凯的那份材料的上。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些地方,停下来,用指头在那几行字上点一点,再接着翻。
看完了马定凯的,接着又翻开了刘洪峰的那份。
刘洪峰的材料他也看得很仔细,但神情比刚才看马定凯那份时严肃多了。
他把两份材料合上,放回桌面上:两个人说的,完全相反啊。
屈安军汇报,是啊,马定凯主动承认,关停的决定是他做的。刘洪峰说,他只负责刑事侦查和具体的执行,决策是跟他没关系的。
周宁海听完,眼皮都没抬,轻轻了一声。
屈安军摸不透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从口供上看,马定凯已经把责任,全揽下来了。
周宁海将两份材料同时放在桌面上,又对比了一下道:安军啊。他开口道这两个人,我看都在说谎。
屈安军心头一紧,暗道意思是你都知道了还调查个什么劲。但他没敢把这层心思摆到脸上,等着周宁海的下文。
马定凯一个人,扛不起这个责任啊。周宁海看着屈安军,刘洪峰这个同志,对组织不够坦诚啊,这个和我掌握的情况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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