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内另一处却在翻滚成截然不同的地狱。那百余个早已失控的暴民——起初不过是趁着混乱抢掠衣物与粮食的边缘人物——却在血与火的气味刺激下,情绪像一块未愈的旧伤被利刃重新剜开,瞬间溃烂、爆裂。他们的动作像被什么黑暗的力量煽动,越来越狂、越来越狠。破门声像断裂的骨头,“咔嚓”“哐啷”地在夜色中四散;瓦砾与碎砖滚落,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那一道道被撕裂的尖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交织成一条巨大的悲鸣,仿佛整个城池的神经都被火焰点得发烧。
有人用肩膀撞开门板,狂吼着冲进去;有人抓起屋里的木凳、陶罐、柜子砸向地面;一只火把被甩进院落,油渍立刻“嘭”地爆起一道红焰,火舌像从地底喷出的妖物,一瞬间吞掉了整个木房。巷口堆满倒塌的桌椅、翻倒的粮袋、破碎的瓦片,空气里是浓稠的烟尘味和灼人的焦木味。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逃跑,却常在下一条巷子里撞上被怒火蒙住眼睛的抢匪;男人被拖出门外,踉跄着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棍棒与刀锋扑头盖脸地砸下去,血水溅开一片腥湿。
就在这沸腾的乱象中,又掺进了一股更深的火焰——城中少部分信仰天方教的本地粟特人,也举起了武器。
但他们不是来止血的,不是来和解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城中那些长期欺压他们的葛逻禄大户与权贵。于是,一场单线条的暴乱,被新的仇恨推到更疯狂的深渊。粟特人和逆徒混杂在同一个火海里:一边是为复仇而杀的怒火,一边是为泄愤而毁的野性。两股力量像两股交错的风卷,互相点燃、互相助燃,让街巷里的黑夜瞬间变得通红而癫狂。
刀光从一个院墙跳到另一幢屋顶;火焰从一间简陋的小屋烧到整条街;惨叫从一个巷口推向另一个市集;破碎的陶器,倒下的木架,散落的粮粒,都在火光里反射出闪烁不定的红。街区深处,有葛逻禄大户的宅院被攻破,男主人从窗户一跃而下,腿当场折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下一瞬,他便被乱棍与石块敲得血肉模糊,骨头像熟果子般碎裂。
而另一边,一座粟特人家的木棚被复仇者泼油纵火,火舌从门缝窜上梁柱;屋内有人绝望地推窗逃生,却只换来火光下的一声刺耳尖叫,整条街被映成刺目的赤红,宛如一座燃烧的谷地。马匹受惊的嘶鸣在夜空中回荡,它们挣断缰绳,在巷道间狂奔;女人的哭号拖着破碎的尾音,被风卷得凄厉刺耳;孩童的恐叫像一根根针,扎进每条巷子的阴影里。混乱像长脚一般狂奔扩散。暴徒越聚越多,火光越烧越亮,整座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用力掀翻,屋瓦、街巷、寺院、铺子,被同一抹猩红吞噬。
“这一定是花剌子模的奸细,那边搞出来的事情!”西喀喇汗国的大可汗穆哈穆德二世在自己的王宫里大声咒骂着,“先别管那些逃亡的贱户,赶紧去把城里的那些乱匪全都杀掉!”
终于,葛逻禄军队察觉到了不对。城中高塔上的角号骤然刺破夜空,尖锐、急促,如同撕裂这座城市最后的皮肤。紧接着,高塔上的信灯被点亮,一盏、两盏,迅速连成一串,像是从塔顶垂下的一条火链。城中沉睡的军营立刻沸腾起来。营地方向火把齐亮,焰光在黑夜中如奔涌的河潮。甲叶相互碰撞,发出密集如暴雨的金属声;铁靴踏地,“咚咚”轰响,震得街砖微微颤抖;马匹被匆促牵出厩舍,嘶鸣声像在回荡着不可违逆的军令。
喀喇汗国的骑兵与步兵倾巢而出——没有时间询问缘由,也没有余裕去分辨谁是元凶、谁是受害者。
对于军队而言,城市已是一锅沸烫的油,只需掀开盖子便会扑面而来。
街巷太乱;火势太大;人声太密;只有血和铁可以重新压住它。
骑兵当先,沿着主干道疾驰,一队又一队,如同带铁棘的黑浪。马槊在火光里闪着直白的杀意,凡挡在他们面前的狂徒,无论是在抢掠、纵火、砍杀还是逃窜,统统被毫不犹豫地贯穿。有的人被连人带棍挑得离地三尺;有的人被战马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板上,身体像破布般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步兵紧随其后,盾墙推进的节奏稳得可怕。他们一手持弯刀,一手持圆盾,借着火把光在巷道里搜索。任何试图在阴影里蜷缩的身影,只要被光线扫过,下一瞬就会被推倒在地、割喉或压住砸杀。
有人惊慌爬上屋顶,但刚露头便被塔楼的弓手一箭穿喉;有人想躲在破墙的缝隙中,却被火把照出轮廓、当场砍成一堆红泥;还有人抱着赃物试图往城墙方向突围,结果撞进骑兵的枪阵,被十几杆马槊同时戳得像破草袋子一样瘫倒在地。狂徒积累的怒火、恐惧与癫狂,在面对铁与纪律的洪流时,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终于被碾碎了。
喀喇汗国军队以一种粗暴却高效的方式平息了这场野火般的混乱。巷道里回荡着最后的哭号、惊呼与断气声;火焰爬上屋梁,把夜色烧得红如铁;血流沿着地势缓缓滑下,混着油渍与灰烬,形成一道道暗红的污痕。刀光、火焰与铁蹄的回音交叠着,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死亡印章盖过——无论这些走火入魔的人因何而狂,他们的命,都在火里炸开,又在火里消散。暴乱终于止息,但这座城的夜晚,却像刚被剖开、还在向外涌血的巨兽,久久不能闭合。
而另一头,城外的阿娜希塔与两千余名逃亡者却正踏向截然不同的命运。北门外,另一股怒潮却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阿娜希塔深吸一口冷风,转身走向堆在门边的尸体间。那里横躺着几具葛逻禄守门兵的遗体,旁边散落着他们的装备。其中,一匹棕色军马站在尸体旁,额间汗珠在火光下闪亮,鼻翼一张一翕,紧张却仍保持着军马的警觉与耐性。
阿娜希塔径直走过去,抓住缰绳。马儿嘶鸣了一声,但并未挣脱。她翻身一跃,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背——一瞬间,整支队伍的目光都被她牵住。她把马头调向东北方向,挺直腰背,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火光在马鬃间跳跃。她压低声音,却比任何嘶喊都锋锐:“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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