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巴转过身来,替他开口,语气依旧礼貌而克制,却多了一点带着亲情的温度:“先生,您和您的船员们,真的是从海的对面来的吗?”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难道,海的对面,就是迪亚洛娅常说的那个地方——震旦?昨晚,迪亚洛娅在我家说起这件事,我们全家都不敢相信。”她轻轻笑了笑,“不过我那年幼的弟弟却听得很认真。他一直惦记着,想知道关于海的对岸的那些事。”
李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叫兰萨纳的小男孩。孩子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像一面尚未被尘世磨花的水面,正小心翼翼地承接着陌生而辽阔的可能。
“我确实去过那里,”李漓缓缓说道,语气平稳,“但是那里不是震旦。”
兰萨纳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声打断。
“海的对面,”李漓继续说着,目光并未落在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像在回望一段很远的记忆,“是另外一个世界。和这里一样,有山,有河,有树,有草,也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的人,同样会生老病死,也会做梦,也会害怕,也会希望明天能过得更好。”
小男孩听得异常认真,几乎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一眨眼,那些画面就会从眼前溜走。
李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界限:“不过,现在,还不是过去的时候。”
“兰萨纳,我没骗你们吧!”迪亚洛娅趁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得意,像是在为自己昨夜的讲述终于得到印证而松了口气。
“可是,我还想知道更多……”兰萨纳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甘心与期待。
这一次,李漓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微微移开了视线,把话题克制地收住。那些关于更远世界的细节,被他牢牢压回心底——他太清楚那条无形的界线,也不愿再去触碰那种仿佛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
“兰萨纳,你赶紧回去吧。”昆巴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却仍旧温柔,“你回去告诉大家,姐姐要跟这位先生去外面闯荡、历练了。”
“姐姐……”兰萨纳抬起头,眼中明显多了一层水光,声音软了下来,“你早点回来。”
昆巴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急,”李漓看着这一幕,笑着插了一句,语气轻松而宽和,“今天我们又不走。依我说,你们还能回去准备准备。”他抬眼看向河口的方向,“我们预计最早,也要明早离港。”
这句话落下,晨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对兰萨纳来说,那是一个可以慢慢消化的承诺;而对即将启程的几个人而言,则是留给旧世界的,最后一点从容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天色仍覆着一层未散尽的薄雾。潮水正缓缓回落,河口的水面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头尚未完全醒来的巨兽,在呼吸间轻轻伸展身躯。
迪亚洛娅和昆巴来得很早。她们的脚步踏在码头木板上,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响,与潮汐的拍岸声交错在一起。两人没有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一前一后登上海龟一号,将各自的行囊安放在早已为她们预留好的角落。动作从容,没有迟疑,也没有回望。那一刻,既不像仓促的出逃,也不像激昂的远征,更像是把一只脚,安静而坚定地踏进了未知之中。
不久之后,缆绳被解开。船身在水流的推送下缓缓转向,木壳轻轻摩擦着水面,发出低哑而悠长的声响。风向正好,帆索在熟练的配合中收放有序,海龟一号再度启航,离开了这片曾短暂收留它的河口港湾。岸上的人影渐渐缩小,市集的喧哗被风拉长、稀释,最终融入水声与帆影之中,只剩下航向前方的船,在晨雾里稳稳前行。
只是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关于“海的对面”的传说,已经通过兰萨纳悄然留在了这个港湾的小市集之中。它不会被写进账册,也不会换来任何即刻的回报,不会折算成布匹、盐锭或金砂。它只会顺着酒杯的边缘、篝火的火星与夜谈的低语,在后来的曼丁卡人的故事里慢慢流转,被一次次讲起,又被一次次添上新的想象。
……
二百年后,这些原本零散、含混、甚至彼此抵牾的传言,终将在马里帝国的宫廷中重新汇聚。兰萨纳的直系子孙,帝国的皇帝——后世多称其为阿布·巴克尔二世——由此对大海生出一种近乎执念的迷恋。他始终坚信,海的另一边并非虚无,而是仍未被人知晓、尚未被命名的土地。为证实这一信念,他首先派出了一支远航舰队,却几乎全军覆没,唯有一艘船在多年之后侥幸归来。幸存者说,他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海流卷走,像是被世界本身吞噬。皇帝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他将王位暂交曼萨·穆萨代理,亲自率领第二次远航,自西而去,入海不返。从此,帝国史官在名册上留下了一处耐人寻味的空白;而大西洋依旧保持沉默——像一扇始终没有回应敲门声的门,任由后世的人在它面前徘徊、猜测,又一次次踏上出发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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