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辗转行至嘉豫殿,堂内烛火幽明,
武曌正端坐于御座之上,静静等候。
目光淡淡扫过韦团儿,心中自有定数。
韦团儿是她亲自遴选、拨往东宫侍奉皇嗣之人,
忠心耿耿、行事有度,
断不敢凭空捏造事端、构陷宫眷,
此番密报必然事出有因。
视线再移,落在被引至殿中的刘氏与窦氏身上。
二人一路惊惧难安,此刻踏入殿中,
望见御座上的武曌,双膝一软,
不等传唤便重重跪倒在地。
两人面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
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底满是惶恐绝望。
只这一副模样,武曌心中便已了然,
巫蛊咒主一事,证据确凿。
方才强行压下的怒火再度翻涌而上,
顺着血脉蔓延周身。
一旁的王延年双手捧着朱漆托盘,
托盘之上,那两具桐人早已用深色锦布层层裹紧。
他知道武曌性情刚烈,
最是厌恨巫蛊邪术,
唯恐武曌亲眼见到那些钉满铁钉,
写有自己名讳生辰的人偶后,
怒极伤身,
故而自东宫出发起,便用心遮掩。
未有旨意,他垂首而立,
始终不敢上前解开锦布。
武曌余光瞥了眼那方托盘,眸中寒意更浓。
她心知锦布之下定然是那些阴邪器物,看了只会徒增胸中愤懑。
往日里太医再三叮嘱,
她年事渐高,气血不济,
万不可动怒伤神。
可眼前二人所作所为,
实在令人齿冷,哪还顾得上医者劝诫。
她并未示意开验托盘,
目光牢牢锁在阶下跪伏的二人身上,
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忽然唇角一挑,
竟是怒极反笑:
“平日本分守礼,
面上对朕恭顺有加,
背地里却行此阴毒厌胜之术!”
武曌声线不高,
一字一顿问道,
“你们身居东宫,安享尊荣。
且说说,究竟是为何,
要暗中设蛊,日夜诅咒于朕?”
刘氏本已是魂飞魄散,浑身战栗,
可当她听到武曌这一句诘问,
多年来压抑的怨愤骤然冲破了恐惧,
竟是生出破罐破摔的决绝。
她伏在地上,肩头渐渐不再发抖,
猛地抬起头,眉目间凝着不甘与怨怼,
一声冷哼自喉间溢出,音色嘶哑却带着些许嘲讽:
“安享尊荣?陛下说得倒是好听!”
语罢,她抬首扬颔,面上血色渐生。
眸光无惧迎上,多年怨懑尽数显露。
鬓发微乱,唇间寒笑乍现,
姿态桀骜,早已抛却往日谦卑:
“我本是堂堂中宫皇后,
我的孩儿也曾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昔日风光何等煊赫,
如今却困于东宫一隅,
俯仰由人,行事步步谨小慎微,
连一言一行都要看旁人脸色度日。
母子二人空有名位,
实则如笼中之雀、阶下之囚,
这等日子,也算尊荣吗?”
武曌神色未起波澜,面容冷寂如寒玉,
并未接她的满腹牢骚,只是眸光沉静地看着她,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帝王威严:
“原是如此。
所以,你便盼着朕死?”
说罢,武曌转眸望向身侧同样跪伏的窦氏:
“窦氏,你也是这般所想?”
窦氏方才一直缩着身子,
将脸埋在臂间,听闻问话,
身躯微微一颤,许久才缓缓抬头,
眼中含泪,惧意未消,
却也掺着满心委屈与不甘,语声哽咽:
“三郎天资尚可,自幼聪敏过人,本该承欢膝下,伴在我身侧。
可陛下偏偏将他夺去,过继给孝敬皇帝!
李唐宗室子孙繁茂,天家子嗣何其众多,
陛下为何独独挑中我的孩儿,硬生生拆散我们母子骨肉?!”
一番悲泣哭诉落地,满殿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武曌端坐御榻,垂眸静静听她尽数道完满腔委屈,
面上不见动容,跳动的火光在她眉眼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冷硬轮廓。
她心中自有一番旁人参不透的筹谋,
只觉窦氏目光短浅,全然不懂自己的苦心。
孝敬皇帝李弘早逝,身后无嫡系子嗣承祧,
礼法之上香火无继,
过继隆基不过是补足宗法缺憾,
并非要隔绝她们母子。
这些年来,她从未拘着隆基,
更不曾下旨禁止母子相见,
窦氏随时都能与三郎相聚。
她对隆基悉心教养,
延请名师、亲授权谋,倾尽心力栽培,
原是想为这孙儿铺就万丈坦途,
这份沉甸甸的疼爱,落在窦氏眼中,
反倒成了抢夺孩儿、割裂骨肉的苛待。
武曌心底暗自冷笑,只觉刘氏、窦氏这般妇人,
眼界困于后宅母子私情,
看不懂朝堂礼法、皇室传承的大局,
只会囿于一时别离,一味怨怼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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