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山西人人忙，
富人忙搬家，
穷人心惶惶，
军官扔部属，
小兵扔大枪……
太原失守，晋军且战且退，掩护着省政府南撤。郭承琪父子也携家眷离开省城，一路向南狂奔。路经绵上县境，郭承琪一家绕道龙凤河谷，来到明月堡，见了亲家一面，吃了一顿饭，住了一晚上，将外甥女留下，匆匆忙忙去了。斛明孝接到岐贤电话，提前赶回明月堡。他带回不同花样的好茶好点心，还有上好的布料分送给母亲和哥嫂，然后又是担水又是劈柴，从没做过的家务也干上了。他借口看儿时伙伴，跑到老茔，爬在爹的坟头哭到天黑。次日，含泪辞别老娘和哥嫂，跟郭承琪他们一起南下了。明月堡千年槐荫下，从此再没出现过他的身影。
政法学校的师生们也在南撤。他们比政府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撤退得晚了两天，火车行至张兰镇，因铁路被鬼子炸断，来不及检修，只好转为步行。李继敏担任着刚成立的中共绵上县委组织委员，提前接到通知，立刻发动牺盟会会员从各自家里搬来多余的被褥，将课桌拼成通铺，又拜托明文让梁二增运来两车稻草，将学院空着的房间打了地铺。许世农和宁鹏宇到食堂，帮临时雇来的两个厨师，用光所有存粮蒸了馒头，熬了稀粥，炖了白菜土豆。
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三人带着几个同志，打着欢迎横幅，相跟着来到城东接官亭。
即将到来的人群中，有亲爱的好友瑶琴。
毕业后，瑶琴留校当了助教。战事起，学生散去不少，剩下不到百人，都加入了南行的队伍。师生队伍走了四十多里地，来到接官亭不远处。同学们看见来迎接的人，激动得扔下行李，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瑶琴陪着父亲，走在队伍最后。这时候，她将皮箱放地上，快步走上前来。她之前两条修长的辫子如今剪成了齐耳短发，天蓝色紧身呢子大衣将她优雅迷人的线条凸现出来，身材比以前略瘦了些，却更显得苗条秀气。她走起路来动感十足，应着古典节庆音乐的节拍。她远远地伸出双臂，与跑来的宁鹏宇热烈拥抱，又从鹏宇的身后挥手，向李继敏他们打招呼。她眼睛像是两汪清澈的湖水，荡漾着与心心相印的朋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师生们被领着来到城门口，沿城墙向北穿过祆神楼，很快到书院。领队教师在继敏他们的配合下，安顿好同学们，然后招呼大家吃饭。吃过饭，师生们各自休息。瑶琴向父亲告了退，和继敏他们一起来到龙泉观。
龙泉观偏院是中共县委临时办公地，东厢房一个里外间，是李继敏的办公室兼宿舍。许世农住的西厢房，同时也是抗日小报的编辑部。宁鹏宇住书院，平时为教育和学运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要不是瑶琴来，他们几个人也难得聚全。瑶琴的到来，让他们关于省城陷落前的种种传闻得到证实，对时局更加忧心忡忡。瑶琴说：
“本来是有希望扛住的，没想到还是吃了败仗。鬼子攻破娘子关，北边防线也跟着崩溃。省城乱成一团，到处弥漫着失败的空气，守军丧失了抵抗意志，有钱有产的纷纷逃亡，趁势抢劫的随处可见。我们着急忙慌离开省城，若是晚走一步，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明义呢？他还在省城吗？”
“明义！难道他没回到这里来吗？前几天，他说要回绵上县，安排接应前线伤病员的事。临行前，我给他打过电话的，可电话没人接。你们都没见到他吗？”
“他不是跟着波将军吗？怎又去管伤病员的事？”
“可他就是这样说的。”
房间一下子变得沉闷，空气似乎也凝固了。一切皆有可能发生。明义遇到了什么，正在经历着什么，都无从知晓。这一刻，他们，尤其瑶琴，把一切美好的念想都集中在明义身上，忘记了他们此刻，也正被时代的潮流裹挟着，在不可知的命运裹挟下，走向不可知的明天。他们同时也意识到，其实有一些是注定了的，那是因为他们的心仍然火热，仍然有为了理想奋斗的激情，他们会义无反顾的向前，而不管遇到怎样的结局。
三天之后，瑶琴他们要走了。
他们最终目的地是平阳。其实，平阳最后也没有守住，队伍一路走一路散，最后到达河那边的韩城时，留下的不过四十多人。后来知道，那些提前离队的同学，大多参加了山西新军。新军虽号称是受命于阎长官，他们中间不少人却是在中共领导下，真正为了国家和大众不贪财、不要命的抗日中坚，在之后长达八年的抗战中，他们在太行山，在吕梁山，在华北平原，为了民族的解放浴血奋战、向死而生，竖起了一座座不朽的丰碑。
送别那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南下列车刚离去，北上的列车就来了。
来的不是国军，而是从南方出发，经过长达一年之久的转战，最终突破数十万中央军和地方军阀的围追堵截，在陕北会师，而后为了民族尊严忍辱负重，编入国军序列请缨出战的二战区十八集团军第八路军。在晋军节节败退，丢城失地的情况下，他们却以疲惫之师，挺身向敌后，成了英勇的逆行者。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是后来被称为“军神”的刘大帅。大帅身穿雨衣，在站台上，在秋风急雨中，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向民众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他最后的几句话，深深印在了人们的心里：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当此危急存亡之秋，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全体奋起，救亡图存。宁为枪下鬼，不做亡国奴。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只要我们抱定必胜的信念，联合一切爱国的力量，就一定能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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