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发生了更大的事情。
旧历五月底,卢沟桥事变爆发,战火迅速蔓延到晋北。形势所逼,南京的蒋某人终于暂时放下执念,与延安方面联合抗日。河西红军以国家利益为重,放下仇恨,擦干眼泪,摈弃前嫌,接受改编,他们穿上国军服装,别上青天白日帽徽,东渡北上,要深入敌后,以血肉之躯抗击敌人,守卫祖宗之地,扞卫民族尊严。三个月之后,他们前出的一部在平型关首战告捷,打出了声威。紧接着又与晋军联手,在忻口重创日军。胜利消息传遍,绵上县城沸腾起来。
明文每天照常到各店铺走动。街上,有奔走相告的,打着横幅和举着小彩旗游行的,散发传单的,站在高处演讲的。进到店铺,掌柜和伙计热议的,无一例外都是战事。有客自北边来,人们便蜂拥而上打听。胜利的消息让人振奋,战争的惨烈让人动容。
接下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北边来的人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难民,大车小车的,拖儿带女的,团伙结伴的,沿街讨吃要饭的都有。还有伤兵逃兵,脾气暴戾的,痛哭流涕的,骂天骂地的,哄抢吃喝的。甚至有传言,铁船渡那边河中,捞起过死人的残骸,手,胳膊,腿,就是没见一具完整的,还有一动就漫开血水的破军衣,子弹灼烧过的破军帽,河水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时候,聪明的人家开始悄悄地囤积粮食和日用品。斛家粮店和绸布庄生意一日胜似一日地火了起来,货源缺了,外面一天一个价,斛家也只好跟着涨。政府开始征战备粮,担子毫无悬念落在粮业公会。斛家率先垂范,承担了不少。明文抱着一腔热忱四处奔走,效果渐渐地变得差强人意,人们从最初积极响应慢慢消极起来。一只羊身上只能薅一次羊毛,再多了谁能受得了,难不成还要剥层皮!
直到药行治疗外伤的药断了货源,明文才警觉:战果并不会像政府宣传的那样辉煌,战事也不会像之前预料的那样很快结束,自家也该有所准备了。雪晴的爹张老汉也跑来府上,对明文说,大难指定要来了,当年八国联军打天津,俺们也觉得能挡住,结果败得一塌糊涂,北京也丢了,慈禧一路逃难跑到西安。如今,事情明摆着,日本人打下大同,很快就是忻州五台,很快就是省城,阎老西恐怕也守不住。这话也就是在家里说说,外人听到了,会骂咱灭自家志气,长鬼子威风。我老汉活下的就是挣来的,无所谓,鬼子来了欺负咱,豁出这条老命也不可惜,只是你们不行,得要早点打算。
一场连阴雨下了足足五天,汾水冲垮了县境的几处河道。战争的威胁一天天在逼近,可生活总还得要继续。沿岸各村顾不得别的,由乡老们出资出力,抓紧抢修保田。苟县长视察工地回来,跑到斛家绸缎庄喝水。去后不久,他的通讯员就来了。通讯员说,县长大人看上了这里的湖绸面料,要买回去给夫人做旗袍。
坊间早有传闻,这位苟县长不贪吃喝只贪钱财,乐于收人送的,也好意思跟人开口要。其时,斛明清正好在店里,他使个缓兵之计,谎称那面料不是最好的,要等一半天新货回来后,亲自给县长送去,将那通讯员打发走了。明清将这事说给明文,问咋办。明文想,原来还以为只是传说,微笑着说:“脸面值千金。县长既然看中,你既然答应了,就赶紧送过去,免得人家再惦记这个惦记那个的。”
从布庄出来,明文去盛记。外伤药仍然没有着落。那纯仁说,刚走了几个伤兵,遵照嘱咐,免费送了不少膏药和药丸。东家求仁得仁,固然是好,就怕这样下去,药铺先要关门哩。明文说,他们战场上捡条命回来,不能再让人家寒心。况且,若非他们前面挡着,谁晓得咱这药铺还能不能开到今天。
雨过天晴,晴间多云,多云转阴,阴雨又连绵。战争阴云笼罩着绵上县城,二十里外的山村明月堡,也在寒风秋雨中瑟瑟发抖。又一场秋雨过后,村长带着车队,将各家各户征收来的秋粮缴到县城,回到堡里,立刻跑来见穆羽,报告了城里纷传的消息:
省城丢了!
县城车站被鬼子炸了!
苟县长带着家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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