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玥的报告是六月底到的。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赵振国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街头秩序基本恢复，各赌场正常营业，轮渡恢复了日常班次，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可以撤了。
但他心里那个日期像一根刺，从拿到报告的那一刻就扎在那里，八月二十七号。
他把报告放下又拿起来，窗外的蝉鸣从楼下那排槐树里涌上来，六月底京城的傍晚又闷又黏，空气里浮着一层灰金色的光尘。
上辈子那些爆炸就发生在所有人都以为平静已经回来之后。
连胜马路的空气里同时爆开三团火球，警笛声从街头响到街尾，碎玻璃在火焰里反着光，满地的伤者，有警员有记者，那是回归前澳门最恶劣的一起暴力事件。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了君玥的号码。
君玥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说了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赵振国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天气太闷热了，像是有一场大雨要来了。
那是一场让无数国人痛心无比的特大洪水。
想到这里，赵振国拨通了宋涛的电话。
岳父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能听见厂里机器的闷响，赵振国问起速干水泥的生产进度。
宋涛说：“产能爬坡正常，设备调试完了，振国，这么着急，是有销路了？”
赵振国尴尬地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这个项目赵振国盯了两年多，隔三差五往岳父的厂里打电话，砸钱、催进度、换技术团队，配方改了几十个版本。
宋涛一开始不理解，水泥行当利润薄，市面上普通水泥有的是。
赵振国非要往里砸钱搞什么速干水泥，看不见回头，像一个不计成本的赌徒在押一盘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注。
但出于对女婿的盲目相信，再加上花的反正也是女婿的钱，后来宋涛也就不问了，反正往研究里投钱总归不是坏事。
去年下半年配方终于有了突破，强度是普通水泥的两倍，凝固时间缩到二十分钟以内，遇水不散。
年初首批样品出了厂，赵振国居然一口气让他生产了两万吨。
这么大的产能，说是样品，这样太多了。
宋涛叉着腰站在那一排排水泥袋前面看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这东西到底要用在哪儿。
七月中旬的时候，他再次接到赵振国的电话，才有些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长江的洪水在电视上一天比一天凶，浑浊的江水漫过堤坝的画面每天都有新的。
那些穿深绿色迷彩服的年轻战士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挽着手，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他们嘴唇发紫、肩膀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赵振国坐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电视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宋婉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眼睛动都没动地盯着屏幕。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给岳父打电话。
"爸，把厂里那两万吨速干水泥全捐了吧。卷到抗洪前线，扎上钢筋笼子浇灌凝固扔进水里，比人墙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宋涛握着听筒，脑子里把这两年多的账翻了一遍。
两年前开始砸钱搞研发，换了三拨技术团队，配方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年初研究成功，就一口气生产了两万吨，宋涛都以为这两万吨水泥要砸手里了，要知道水泥不比其他东西，放久了是真的会废掉的。
他以为赵振国是要等行情，现在有点明白了。
难道赵振国的那些催促不是为了赶工期，而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他突然想起老家那个不靠谱的传言，赵振国老家村子说赵振国是龙王转世，难道是真的？
哎，女婿真有出息啊。
想想自己那个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就半死不活的儿子，宋涛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儿子，有了跟没有差不多。
还好孙子争气，哎...
宋涛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挂了电话。
赵振国站在客厅里听着忙音，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隐隐的雷声，像夏天最后的几场雨快要来了。
两天后第一批速干水泥抵达长江前线。
钢筋笼在堤坝上焊接好，水泥浇灌进去，二十分钟凝固，吊车一斗一斗投放到薄弱处。
那些原本准备跳进水里堵洪的年轻战士，终于不用再用血肉之躯堵洪水了。
半个月后，赵振国收到一张从前方传回来的照片，灰色的混凝土堤坝沿着河岸码放得整整齐齐，浑浊的浪头拍在墙面上碎成白色水花，墙体纹丝不动。
赵振国给宋涛打电话让厂里继续生产，宋涛说厂子的速干水泥上了电视，出名了，现在好多订单。
赵振国说做得完就做，做不完就推掉，速干水泥都先供着抗洪用。
——
月底，安德森送来一份关于欧元的简报。
赵振国知道欧元会在九九年一月一日正式启动，但他看简报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首批参与国十一个，GDP总和接近六万亿美元。
他拿起电话分别打给黄罗拔和安德森，说找时间来深市面谈。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如果欧元启动之后能在欧洲提前布好通道，十年以后龙国的贸易结算就会多一个选项。
但如果现在不做，等欧元真的上线了再临时去搭通道，所有好位置都会被别人占满。
临下班了，赵振国接到王新军的电话，他调回京城了，约赵振国吃饭。
赵振国一听高兴坏了，立刻就带了两瓶鹿血酒出门，说这顿他请。
约饭的地点在东来顺，两盘羊肉下肚，王新军才说了来意。
国家准备发行一千亿长期国债用于基础设施建设，是龙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财政扩张，但他刚回京城接手这份工作，对市场反应心里没底，问赵振国能不能帮忙消化一些。
赵振国听完哈哈大笑。
一千亿国债，在亚洲金融危机余波未平、市场信心偏弱的时候发行，听起来确实有风险，但他上辈子的记忆清清楚楚告诉他，这批国债会被一抢而空，那些犹犹豫豫观望的人到最后连汤都喝不上。王新军却还在担心卖不完。
“哎呦，我的新军哥啊，”赵振国说，“你这是对咱们国家的金融市场多没信心？一千亿国债，分分钟的事，你还需要找我兜底？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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