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把宫文骞掌心的伤口裹住,白色的纱布从虎口绕到手腕,再从手腕绕回来,打了一个结。
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但宫文骞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了。
包扎好了。司南把剩下的纱布卷好,放回护士手里,转过身看着他。
“骞哥,你们不要离开这里。不要费心转移了,就安心留在这里治疗吧。”她的声音很平,“我先回去了。”
宫文骞派了两个人送她回巴伯格霍夫别墅。
巴伯格霍夫别墅坐落在半山腰,灰色的石墙,墨绿色的窗棱,门前的石板路缝隙里长出了细碎的青苔。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顶吹下来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陈冠宇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橡树,听见门响转过身。
“回来了?”他看见她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差了。
司南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铺平的地方。
“不太乐观。”她说,“内脏各个器官损伤严重,医生说最好做器官移植。”
陈冠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他以为只是外伤,以为只是少了手和脚,以为那张被炸毁的脸就是最坏的部分了。
他以为命保住了,慢慢养总能养回来。他错了。
“你先别太着急,”他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看看国内有没有办法,现在国内很多技术也很先进,我去联系——”
司南点了一下头。“好。我先回房间了。”
她站起来。
陈冠宇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了沙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放心”,说“会有办法的”,说“爸爸在”。
但那些话太空了,空得像风吹过山谷,有声音,没有回响。他看着她上楼,听着她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下午,她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这是早上在护士站顺手拿的。
她卷起袖子,露出左臂内侧最细最薄的那片皮肤,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针尖已经刺进了皮肤。疼痛很小,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但血涌出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针管缓缓上升,一段,两段,三段——她的脸色在血涌出的同时一点一点白下去,像有人把颜料从画布上抽走了。
她咬牙坚持住,等到注射器满了才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另一只手在抖。
她把那管血放在床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在枕头上。
眩晕铺天盖地地涌来,天花板在旋转,窗外的光在旋转,整个世界像被人拧松了发条,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
她伸手去够那颗能量水晶石,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光。把水晶石放在枕头边上,手指碰着它冰凉的表面,闭上眼。
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她没有睡着——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浮。
直到陈冠宇来叫她吃饭。
巴伯格霍夫别墅的夜晚很安静。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山顶吹下来,偶尔把窗框吹得咯吱响一声。
夜色浓得像墨汁糊在窗户上什么都看不见。她从房间的冰柜里拿出那管血液。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给自己做易容装扮。
她戴上口罩,把头发塞进帽子里,那管血被她藏在袖口内侧,用胶布固定好,走起路来不会晃。
D国的夜很空,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侧门——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感应开关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替她点火。
重症监护区的护士站在走廊尽头。她先是在护士休息间换上衣服,然后在护士工作间取下一支注射器,把袖口里那管血拿出来,针头刺进橡胶塞,红色的液体被缓缓抽进新的针筒里。
走廊里很安静。她端着治疗盘走出处置室,白色护士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护士站里有人在低头写记录,没有抬头看她。她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
南宫适闭着眼睛。昏黄的光线照在他那半张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缠满绷带的右半边脸上。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缓跳动,他的呼吸很浅,但很平稳。她走到床边把治疗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注射器,针尖朝上排掉空气。
她拿起酒精棉,在他手臂的输液港接口处擦拭。凉意会让皮肤收缩,对疼痛更敏感。
南宫适的手臂动了一下,她停住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继续擦,然后把注射器接上接口,手指按在活塞上准备推入。
他突然睁开眼睛。
手忽然抬起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可惜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力气。
司南手停住,活塞停在原位,血液停在针筒里。她没有抽手,他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样僵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她的手握着注射器,谁都不动,谁都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那只还在的手,骨节突出,指甲泛白,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像一把快要握不住的锁。
静默了一会后,司南的手指继续将活塞推下去,直至将针管里的血液推进南宫适的血管内。
南宫适再次闭上眼睛。司南依旧假装是护士,默默将收拾好,退出监护室。
次日下午,司南继续坐在卧室的床边,拿出新的注射器,酒精棉等。
就在她准备把袖子卷上去时,她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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