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尘伏案批阅许久,指尖因长时间握笔微微泛白,眉眼间渐渐染上一层疲惫。葛善渊始终安静立在一旁,见她需取新卷便及时递上,见她写完旧册便细心收拢叠齐,手脚轻缓利落,将一应杂活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她能专心阅览,少去许多繁琐。
日光缓缓西斜,屋内光影轻移,许惊尘终究抵不过连日操劳的困意,手肘撑在案上,手掌轻轻托着脸颊,睫羽一颤,便这般沉沉睡了过去。绵长安稳的呼吸渐渐响起,再无平日的利落锋芒,只剩几分难得的柔和。
葛善渊闻声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容颜上,心头微动。而他的视线,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了案桌下方——那卷被刻意藏在屉底、用布巾轻轻裹住的卷宗,从他方才站在一旁时便已留意到,先前因刻意疏远、恪守界限,从不敢触碰她半分私物,可此刻满腹疑惑翻涌,他笃定,自己想要的答案,一定藏在其中。
他屏息凝神,轻手轻脚探过身,小心翼翼将那卷卷宗抽了出来,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抱着卷宗退回自己的床榻,他缓缓将布巾解开,将卷宗轻轻铺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下去。
不过片刻,葛善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了卷宗边缘,越往下翻阅,神色越是震惊,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白日见到山寨景象时更为猛烈。
卷宗之上,墨迹清晰,字字如刀,直直扎进葛善渊眼底。
上面详细记载着数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旧案——许家本是世代忠良,当年受朝廷重托,亲率车队护送大批粮草前往边境,以解边关将士燃眉之急。可那批关乎数万将士性命的粮草,自离京后便不知所踪,迟迟未能抵达边境。
前线无粮,军心溃散,守城将士要么饥寒交迫活活饿死,要么在敌军铁蹄下力战而亡,三座边防重镇,就此轻易陷落,朝野震动,百姓悲泣。
事发之后,朝廷立刻彻查许府,可当堂审问之时,许惊尘的父母兄长,皆是一脸茫然,口口声声坚称许府从未接过护送粮草的圣旨,对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官兵在许父的床榻之下,竟当场搜出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字迹玉玺,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认定许家上下皆是背信弃义、贪墨渎职、欺君罔上之徒,当即下旨,将许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昔日名门望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葛善渊指尖发颤,一页页翻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占山为王、收留流民、搜集冤案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匪类。
她是从满门抄斩的血光里爬出来的人。
她盘踞山头,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粮草失踪、圣旨伪造的真相;她记下一桩桩民间冤案,是因为自己也曾身负滔天奇冤,求告无门;她护着这山寨里的老弱妇孺,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被官府抛弃、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案前的许惊尘睡得沉静,眉宇间却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轻愁,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是无人可诉的孤苦。
葛善渊抱着卷宗,僵在床榻之上,满心的震惊翻涌成密密麻麻的心疼,先前所有的疑惑、疏离、偏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酸涩与不忍。
许惊尘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刺中,骤然从梦魇中惊醒,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案桌下的冤案卷宗,指尖触到那方熟悉的布巾包裹时,才发现卷宗安安静静躺在原处,分毫未动。
可她没有半分松懈,眉宇间的疲惫反而沉得更重。
今日新送来的线报卷宗,她早已翻过数遍,字里行间,依旧没有半分关于当年粮草案、伪造圣旨的蛛丝马迹。她在外人前装得风轻云淡,撑着整座山寨,活得坦荡又强硬,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桩灭门血案,是她刻进骨血、一生都无法抹平的意难平。
葛善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他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梦魇了?喝杯茶静一静。”
许惊尘没有看他,指尖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的涩意。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句道谢,疲惫地站起身,推门朝外走去,背影单薄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硬气。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葛善渊才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本不起眼的无名线装书上——这是他这些日子常见许惊尘伏案书写的册子,页脚已被翻得发软。
他走到案前坐下,轻轻翻开书页,一字一句静静翻阅。
越往下看,他的心脏越是抽紧,眼底的酸涩翻涌而上,几乎要溢出来。
这本薄册,字字皆是许惊尘的血泪执念。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满门抄斩,她能活下来,从不是皇帝手下留情,而是全族人以命相护,找了一位与她容貌酷似的哑女替她赴死,以假乱真,才让真正的她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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