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一位受过许府厚恩的老仆,逃远后又不顾一切折返,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从此隐姓埋名,将她抚养长大。
老仆年事渐高,油尽灯枯之时,没有半句遗言牵挂自身,只将自己的家人郑重托付给她。而后,这位老人拖着快要断气的身躯,一步一挪冲向府衙,击鼓鸣冤,声嘶力竭地喊着当年许府从未接旨、全是栽赃陷害的真相。
藏在人群中的许惊尘,眼睁睁看着年迈的家仆被衙役乱棍殴打,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直到气息断绝,最后一口力气,都在为许家鸣不平。
老人知恩图报,以命相搏;而她许惊尘,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便是为惨死的族人、为赴死的恩人,查清真相,昭雪沉冤。
葛善渊合上书册,指节泛白,胸腔里堵得发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女子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一座山寨的安稳,而是一整条满门的性命,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一份无人可替的血海深仇。
许惊尘再次归来时,指尖还带着屋外晚风的凉意,推门而入的刹那,屋内陈设依旧,烛火静静跳跃,一切看上去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可她心头却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悄然蔓延,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她不知晓的时刻,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取下那本无名线装书,指尖微微发颤,快速地一页页翻查。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翻得急切,目光扫过每一处自己写下的字迹,生怕有分毫改动,生怕那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泪过往,被人轻易窥见。
可翻来覆去,书页完好无损,墨迹依旧清晰,没有任何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许惊尘缓缓停下动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却裹着无尽的疲惫与不安。她将书册轻轻放回原处,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短暂停留,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惶惑。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中竟不见葛善渊的身影。
往日里,他要么静坐养神,要么临窗看书,从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若是换做从前,她或许会嗤之以鼻,只当他是又想寻机逃离,可此刻经历过方才的不安,她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但这份疑虑,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灭门的冤情尚未昭雪,线报卷宗里依旧没有半分有用的线索,这桩压了她数年的心事,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细细探究葛善渊的去向,也不愿去深究屋内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只重新走回案前,将那些记载着冤案与秘闻的卷宗一一铺开,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阅览。
烛火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单薄却执拗,仿佛要在这无尽的卷宗里,熬出一个迟来的真相。
葛善渊隐在屋外粗壮的树梢之上,枝叶浓密将他周身掩得严严实实,只静静等着暮色彻底吞噬天光。他透过窗棂缝隙,遥遥望着屋内那盏孤灯下伏案的身影,许惊尘垂眸翻阅卷宗的侧脸清瘦而执拗,看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直至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间虫鸣四起,他才足尖轻点枝桠,悄无声息地跃落地面,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转身便朝着山寨外的方向疾行而去。
白日里翻开那本无名线装书的刹那,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那是他八岁那年的光景,家在深山之中,父母开着一间简陋的山间客栈,往来营生,挣的全是过境官兵、押送队伍的银钱。而那条客栈前的山路,恰恰是当年朝廷押送边境粮草的必经之道。
许家失踪的那批粮草,那段被掩盖的真相,或许就藏在他童年模糊的记忆里。
他不敢笃定记忆是否失真,更不敢仅凭模糊的碎片就妄下论断,唯有亲自回去一趟,亲眼确认,才能找到蛛丝马迹。可他与那处旧地,已然隔绝了十余年,世事变迁,人心难测,他甚至不敢确定,当年的小客栈是否还矗立在原地,会不会早已被人刻意焚毁、推平,消弭掉所有痕迹。
此行前路未卜,凶险难料。
他不想惊动寨中之人,更不想让许惊尘知晓后为他忧心牵挂,索性连寨里的马匹都未曾牵走,只一身素衣,揣着几分笃定几分忐忑,循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一步一步踏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童年旧地的方向,慢慢探寻而去。
接下来三日,葛善渊放下了一身傲骨与尊严,逢人便低声询问有无日结的短工私活,搬货、劈柴、挑水、碾谷,凡是能换得碎银与一口热食的活计,他皆咬牙接下。粗粝的活计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袍,他却半点不敢停歇,胡乱啃几口干粮、灌两口凉水,便又继续赶路。途中偶遇运送粮草去往邻镇的农户,见他孤身一人行路艰难,便好心捎上他一段,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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