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同往常一样,一队官兵入驻客栈,父母不敢怠慢,伺候得细致周到。
夜半时分,葛善渊尿急起身,朦胧中看见那些官兵鬼鬼祟祟地往自家地窖里搬运着什么,年幼的他不懂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货物,草草在草丛中解决完便折回房内睡去,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二日天未亮,父母便趁着官兵熟睡,抱着昏昏欲睡的他赶往山中寺庙,只说让他在此清修一日,傍晚便来接他。葛善渊乖乖应下,却不知那竟是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等到日暮西山,父母依旧没有出现,主持放心不下,便牵着他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可刚至路口,便见各处要道皆被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主持心觉不妙,松开他的手,轻声叮嘱他站在原地莫动,自己则上前想要询问缘由。
不过短短十步距离,葛善渊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二话不说,举刀便朝着主持砍去,鲜血溅在地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年幼的葛善渊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吓得放声大哭,转身便慌不择路地狂奔。心疾在这一刻骤然发作,疼得他几乎窒息,跑不多远便双腿发软。寺中的小僧听见凄厉的哭喊声赶出来,见主持惨死,当即抄起棍棒与官兵厮杀起来,葛善渊这才趁着混乱逃回庙中。
庙里那尊大佛巨大巍峨,角落早已破损,他慌乱之中才发现,佛像内部竟是空心的,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他瘦小的身躯。为了躲避搜查,他蜷缩着躲进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官兵们一轮又一轮地翻查寺庙,脚步声、翻找声、呵斥声在耳边回荡,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靠着一口求生的意念硬撑了数日。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佛像,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身在京城,照顾他的是一位云游的道士。那场持续不退的高烧,烧毁了他大部分清晰的记忆,只余下“家中巨变、身患心疾”八个字,模糊而沉重。走投无路之下,他拜了道士为师,十余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起初只是想求一个安心,解开心头郁结,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这世间唯一相依为命的家人。
林间一片沉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葛善渊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与孤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口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续写
许惊尘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细微的喘息混着压抑的痛哼擦过耳畔,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把将葛善渊从身后拽至身前。
滚烫的胸膛稳稳接住了葛善渊踉跄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前,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葛善渊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翻涌,脸色惨白如纸,眉峰紧紧蹙起,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脸颊。他能清晰感受到许惊尘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甚至是衣料摩擦间传来的硬朗轮廓,明明是对方在救自己,可这般紧密相贴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在无端占了便宜。他想挣扎着退开,却被心口的剧痛绊住了动作,只能僵硬地靠在那人怀里,窘迫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如擂鼓般敲在耳畔,许惊尘眸色一沉,根本无暇顾及怀中人的异样,只手腕用力,猛地收紧手中缰绳。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骤然调转方向,朝着与山寨截然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猎猎刮过耳畔,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袂。
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葛善渊抬眼望向四周飞速倒退的景致,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似乎不是回寨里的路。”
许惊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声音低沉而决绝:“那里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虽也有壮丁,但也只占少部分。更何况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那变成世外桃源,护着一方安稳,我宁愿一人身死,也绝不可能将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葛善渊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你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许惊尘却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一股释然与从容:“很早的时候我就已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即便我不在,他们也能安稳度日。”
葛善渊怔怔望着身旁的人,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动容。这世间多少人得了权势便沉溺其中,醉心权谋,早将初心抛诸脑后,让他们放手比夺其性命更难。可许惊尘偏偏截然相反,半生颠沛,屡遭劫难,却始终守着心底的善意与初心,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护佑旁人,这般气节风骨,世间罕有。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许惊尘骤然一声大喊:“前方无路了!”
葛善渊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只觉手腕一紧,被许惊尘死死攥住,一股大力裹挟着他,两人双双从断崖处纵身一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一秒,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两人包裹,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岸边紧随而至的追兵怒喝着放箭,乱箭如雨般射来,那匹陪他们奔逃许久的骏马悲鸣一声,重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万物怀生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