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结束后,丘吉尔把瓦列里留在了白金汉宫的私人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原本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书房,四壁贴着墨绿色的墙布,墙上挂着一幅特纳的海景油画,壁炉里烧着几段橡木,火光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侍者端来一瓶已经开好的拉加维林十六年,两只厚底威士忌酒杯,一碟苏格兰燕麦饼和几块蓝纹奶酪。
丘吉尔挥手让侍者退下,亲自给瓦列里斟了半杯酒,然后靠在沙发上,用沙哑但明显带着酒意的嗓音开口,语气里那种惯常的英伦讽刺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醉半醒间的真诚。
“瓦列里,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斗过太多人了,最后发现最让我头疼的是你,一个能打仗,深得民心德的苏联元帅。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你生在英果,我一定把首相的位置让给你坐。
“就凭你在大半个o洲和y洲恢复秩序的能耐,凭你让芬兰人签了字还感谢你 让德果人排队领粥还给你挂画像的本事,伦敦那帮家伙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丘吉尔把威士忌酒杯举到眼前,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炉火下漾出一阵阵小波纹,随即转过头看向瓦列里,那双被岁月和烟酒磨得浑浊的眼睛里竟有几分认真。
瓦列里靠在高背沙发里,右腿搭在左膝上,手中的酒杯在炉火前慢慢转着。他听完之后嘴角浮起笑意,端起酒杯朝丘吉尔晃了晃,用带着几丝酒意却依旧吐字清晰的声音回应道:“啊,谢谢啊,丘吉尔先生 不过首相这位置我就不抢了,你们英果人的质询比苏德战场还难打,我在克里姆林宫开一整天会都不觉得累,看你们下议院吵架的会议记录,十分钟就头疼。”
丘吉尔用手指了指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壁炉里的火苗都晃了几晃。他笑完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橡木桌面上。
“头疼就对了,下议院那帮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你要是去了,他们保准连你内衣什么颜色都要写成提案,我最烦的就是那帮共当义员,战时一个个跟得了失语症似的,现在仗打完了,全冒出来跟我算账,说我打仗花钱太多。”
“我告诉他们,你们是没在1940年那会儿听见德国飞机在伦敦头顶嗡嗡响,要是听见了,就不会心疼那几艘驱逐舰和几十万根香肠了。”
“我听说过一句话,伦敦人最怕的不是炸弹,是没茶喝。”瓦列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泥煤味从舌尖漫开,像一团慢慢燃起的温火。
“是啊。”
丘吉尔点了点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背对着瓦列里,看着炉火把特纳油画里那片海面映得忽明忽暗,忽然说了一句,“我老了,战后大概也当不了几年首相,那帮人都在等着接我的班,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这些老头子都退了,下一代会怎么样?还会有我们这种手腕吗?”
他的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对壁炉说话。
“安心,会的,智者从来不少,何况是英果。”
瓦列里也站了起来,走到壁炉边,和丘吉尔并肩看着炉火。
“以后的世界也会相当和平,只要未来各位还愿意坐下来谈,这一仗就不会白打,我在东京跟麦克阿瑟定了个君子协定,在巴黎跟戴高乐签了合作框架,今天在伦敦,你请我喝了拉加维林,这不就是坐下来谈吗?你骂了我几年,最后还不是开了酒窖。”
“我骂你是为了让你知道英果不是软柿子,可现在我承认,你是少数几个让我愿意开酒窖的人。”丘吉尔转过身来,拍了拍瓦列里的肩膀,然后忽然像个老顽童一样伸出手,问道。
“会跳踢踏舞吗?”
“会一点。莫斯科军官俱乐部里学来的。”瓦列里把酒杯放下,带着几分酒意脱掉了元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深色马甲和衬衫。
丘吉尔也已经把外套甩在椅子上,卷起了袖口。两人不约而同地面对壁炉站定,按照一种毫无章法却莫名合拍的节奏踏起了踢踏舞。
瓦列里的军靴在橡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点,丘吉尔的皮鞋则像雨点一样乱中有序。
两人在炉火前面越跳越快,一边跳一边互相嘲笑对方的步法。
丘吉尔哈哈大笑。
“你跳得跟军队操典一样一板一眼。”
“哼,呢跳得像一只喝醉的苏格兰舞者在追自己的皮鞋。”
两人在炉火前面跳着跳着撞在一起,又哈哈大笑地分开。
“丘吉尔先生,你酒量好,舞步就差了点。”瓦列里一边用军靴踏着节拍一边说。
“我的舞步比你强,只是地板太滑。”丘吉尔不甘示弱地反驳,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地板才不背这个锅。”瓦列里笑着加快了节奏,将军靴的踏步声和丘吉尔的皮鞋声搅在一起,像两支风格完全不同的鼓点。
“我当年在军校里可是踢踏舞冠军。”丘吉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军校还教踢踏舞?”瓦列里挑眉看着他。
“教,不过是选修课。”丘吉尔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两人在炉火前面跳了整整十分钟,直到丘吉尔忽然停下来,跌跌撞撞地坐回沙发上,用手帕抹着额头上渗出的汗,脸上带着多年未见的神采:“不行,老了,再跳下去明天《泰晤士报》头版就是丘吉尔和瓦列里在会客室里跳踢踏舞跳进了医院。”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坏笑着补了一句,“你那些苏联士兵知道他们的元帅在白金汉宫跟英果首相跳踢踏舞,会怎么说?”
瓦列里也坐回沙发上,将衬衫袖口的扣子重新系好,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他们大概会说,元帅同志连英果首相的舞步都带得动,还有什么带不动的。”
丘吉尔被这句话逗得前仰后合,仰靠在沙发背上,炉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像两个刚刚从历史舞台上走下来,仍带着满身火药味和酒气的老人,在和平的第一个春天里,借着拉加维林的余温,跳完了一支谁都没学过,谁也忘不掉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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