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比之年,京师贡院外的胡同里住满了各地赶来赴考的举子。张如圭住在最便宜的那家客栈,房间逼仄得连转身都困难,屋顶的瓦片缺了两块,逢雨便漏。他却不觉得苦,每日清晨便起,在灯下再将那几篇熟得能倒背的时文默诵一遍,心中燃着一团火。
他出身湖州乡下,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圭,你要中。”母亲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八亩水田,才凑足了他上京的盘缠。临行那日,母亲站在村口的皂角树下,枯瘦的身子像一截将倒的篱笆桩,却硬撑着没有哭。张如圭走出去很远了,回头望,母亲还站在那里。
他不能让母亲失望。他不能。
放榜那日,张如圭天不亮就挤到了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他肋骨生疼。他踮起脚,伸长脖子,在那一长串墨写的名字里拼命地找。第一遍,没有。第二遍,从头再看,还是没有。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深井,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同来的几个朋友有的中了,在人群里高声谈笑,彼此拱手道贺。有人拍他的肩膀,说些“下次再来”的安慰话。张如圭木然地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脸回湖州。
后来辗转托了同乡,在顺天府学里寻了个教书的差事,教几个蒙童念《三字经》《百家姓》。每月束修二两银子,够他活下去,却不够他买那些动辄几十两银子的时文选集和名人墨卷。他一边教书一边苦读,三年后再考,中了举人;又三年,终于中了进士。
那一科的进士里,张如圭年纪不算最轻,但也不老。三甲同进士出身,名次靠后,运气好的人能选个知县,运气不好的就等着候补。他没有门路,没有靠山,在吏部等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才等来一个实缺——湖州府同知。
湖州。他的家乡。
他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认不出他了。老人的眼睛瞎了,耳朵也背了,干枯的手摸着他的脸,摸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如圭?”
他跪在母亲膝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他终于可以对得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了。他想,好日子终于来了。
二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正五品,分管清军、巡捕、粮务、水利诸事,说起来样样都能管,实际上样样都做不了主。张如圭到任之后,才发现这官场和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他以为做官就是替百姓申冤、替朝廷分忧,把书里读的那些“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道理一条一条落到实处。可是上任第三天,知府大人就把他叫到花厅,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封信。信是省里一位道台写的,大意是:某某盐商有个案子在湖州府,请多关照。
张如圭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没看懂。什么案子?盐商怎么了?他问知府,知府只是笑,说:“张同知初来乍到,慢慢就懂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盐商名下的一处盐引出了纠纷,有人告他强买强卖。按律,盐商是要吃官司的。可是知府的意思很明白——不要办。不办,盐商承情;办了,道台不喜。办与不办之间,隔着一个人的前程。
张如圭犹豫了很久。他翻遍了《大清律例》,又翻遍了案卷,觉得那个告状的乡民确实有理。他去找知府,说:“大人,这个案子,恐怕还是要按律……”
知府正端着盖碗茶,听他说完,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子,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张同知,你是哪一科出来的?”
张如圭一怔,报了年号和名次。
知府点点头:“三甲。不容易。家里供你读书,花了不少钱吧?”
张如圭不知该如何回答。
知府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呀,还没明白。这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你对还是我对,也不是律法怎么说,而是——谁跟谁是一边的。道台跟臬台是同年,臬台跟抚台是姻亲,抚台跟京里的某某大人是门生。你办了这个盐商,就是打了道台的脸;打了道台的脸,就是得罪了臬台;得罪了臬台,抚台能高兴吗?抚台不高兴,你这五品同知,还想往上走吗?”
张如圭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他不服气,还想再说几句什么,知府已经转了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个案子,压一压吧。告状的那个,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回去。他一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如圭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
那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告状的乡民收了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盐商托人送来一幅董其昌的字,知府收了,张如圭没有。他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守住这一点点——不收东西,不沾便宜。可是他心里明白,案子的事,他已经脏了手。
此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乡绅占人田产,他来告状,知府说“乡绅是某某人的亲戚,压一压”;豪强打死佃户,他来告状,知府说“佃户是自己跌死的,仵作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签个字就行”;甚至连邻县一个举人犯了人命案,也能递过话来,说“大家都是读书人,何苦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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