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拨,是跑江湖的。
有人说前两天就来了个披黑雨衣的怪人,病歪歪的,白天在黄果树边转,晚上还在山的外围看风向、看地气,嘴里念念有词。
看着像风水先生,又不像正经吃那碗饭的。
也有人说,不止他一个。
还有几个外地口音的人,也在零零散散地打听“旧庙”“封山”“老路”“水库下头埋过什么”这些话,问得不算密,可每一句都往重点戳。
“那个人病恹恹的,穿个旧雨衣,到处问蛊,问水眼,神戳戳个。”
旁边人接话:“我看呐,就是跑江湖的臭骗子,来镀金,是不是要搞什么直播?拍短视频哦?”
第三拨,则更隐一些。
就是那个写书的。
或者说,一个像是写书的人。
复姓,瘦,高,话少,斯斯文文,普通话很稳,问什么都不急,拿着本子慢慢记。
村里人对他的印象不深,却总记得他那双眼睛。
看人时安静得过分,也像在量什么东西。
风无讳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申屠?”
白兑点头,眼神很冷:“我没探到所谓作家的炁,说明这人没进场,应该在看,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作家,伪装。”
“对。”
风无讳眯了眯眼:“这种人反而更麻烦,不是来抢线头的,就是来截胡的。”
说完这句,他忽然顿住。
像是有谁从他身后极轻极轻地走过去了。
“叮——”
那声音细得很。
不像脚步。
倒像是银片碰银片,铃不铃,钗不钗,轻轻擦了一下。
风无讳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来来往往的游客,几个本地阿婆提着菜从巷口过去,一个小孩拿着泡泡机在追,泡泡一下炸开,散进潮气里。
什么都没有。
可他后颈那层汗毛,却一下全立了起来。
白兑察觉到他停了一下,偏头:“怎么了?”
风无讳皱着眉,往那条巷子深处看了两眼,低声道:“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从我后头过去。”
白兑蹙眉:“人?”
风无讳:“不知道。”
他吸了口气:“…...也可能不是人?我说不上来。”
白兑没说话,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那头,阴影压得很深。
再往里,有个卖草药的老摊子,摊主正低着头收拾布袋。
风把几条干根须吹得轻轻晃,像有几只枯手在桌沿底下一下一下地抓。
风无讳强行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往前,余光里,却又瞥见了左侧巷内,好像站着一个老太婆。
灰衣,瘦,背有些佝,站在更深一点的拐角后头。
脸朝着他。
看不清五官。
只觉得黑。
很黑。
像那张脸压根不是脸,是一块被烟熏透了的木头。
又是楼里那个老太婆!?
乜三婆!?
风无讳心口猛地一缩!
再定睛去看时,那地方又空了。
只剩一片湿漉漉的石墙,和墙角慢慢往下淌的水。
再远一点,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防雨布,灰扑扑的,像是老人家穿的那种布衫,在风中“哒哒”地扇着。
风无讳盯了两秒,心口莫名一紧。
接下来,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们。
不是那种很实在的盯梢,而是一步隔一步,一眼错一眼。
还不是一个人,明显是两拨东西,都在后头缀着。
一拨离得近,一拨离得远;
一个能知道是谁,另一个却怎么都说不清。
而那个知道是谁的,其实就是岑鬼师。
也太明显了。
他披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黑雨衣,明明没下雨,也还拢着领口,好像身上挺冷似的。
他不敢真靠太近。
可也舍不得走远。
那一双眼,追着白兑和风无讳走,囧囧发亮,时不时从一处墙根后、木柱后、斜坡边探出半张脸,又在风无讳刚要回头时迅速缩回去。
可是他穿着黑旧雨衣,来回穿梭,躲在摊棚、树影、咖啡馆外头的遮阳蓬下,实在是躲闪的明目张胆。
嘴里,偶尔还自言自语两句,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打赌:“不是这边……也不对……那水响都起了,人总该往这边摸啊……他们咋个还在这儿兜圈子哟…...”
到后来,就连一旁的人都暗暗给风无讳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后头岑鬼师在跟着他们。
因为有了仡楼阿晷的提点,二人越发觉得他像是真疯魔了。
风无讳忍了几次,终于烦了:“他到底要干嘛啊?把我们当傻子吗?”
白兑冷冷道:“门外人,最容易疯。”
风无讳听得一怔,随即又觉得贴切:“也是,像我以前在山里似的,知道一点世界上不一样的东西,却不够格进来,又舍不得放放手,这种最难受。”
可那个说不清的,最要命。
更轻,更阴,更像贴着地气和木墙缝一点点滑着跟。
风无讳回头的时候,除了某个很明显的黑旧雨衣神经病,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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