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喜比刚助的右手按上了腰间。
不是摸枪。他摸的是西装内侧的证件夹。皮革磨了七年,边角露出灰白的纤维底层。大拇指顺着边缘捋过去,触感硬挺,微微硌手。这个动作他做过上千次,去陌生地盘之前都要来一遍,像某种仪式。
塞迪克集团。
他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几遍。
民营企业的安保不吃警视厅那套。你亮证件,人家点头,转头让你在大厅等着,然后出来个法务部的人笑眯眯告诉你没预约不能进。他碰到过。上次去那家医药公司,大厅里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两杯速溶咖啡,最后还是靠一个电话才进去。
喜比刚助牙根紧了紧,脑子里排方案。
方案一,不等对方反应,语速压住,证件亮得快亮得准,趁安保犹豫的间隙突破第一道防线。方案二,搬警视厅的牌子,语气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硬了反弹,软了压不住。方案三,要求对接法务,电话里谈,用那种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落地的语气,让他们明白今天这事拖不了。
三个方案排好,像三发子弹上了膛。
连开场白的音量都想好了——比正常说话低半度,尾音咬干净,不拖。老刑警教的,有分量的话不是吼出来的,是稳稳当当砸过去的。
他吸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副驾驶上,林夜明没说话。
喜比刚助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参谋坐姿没变,后背靠着椅背,头偏向窗外,像在看风景又像在想事。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五官是活的,但你想从上面找线索,找不到。
他收回视线。
车子拐进正门前的直道。
然后看见了那两个人。
玻璃幕墙从地面拉到四层楼高,阳光打上去被切成无数几何光斑。安保岗亭在左侧,深灰色,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外面,对讲机别腰上,眼神活络。自动门后面是大理石地面,亮得反光。
这些他没细看。
他看的是门外站着的那两个人。
不是路过,不是抽烟闲聊。并肩而立,身体朝向和车道形成直角,视线方向正好覆盖来车的整条路径。
喜比刚助先认出了左边那个。
正木敬吾。
这张脸不是靠记忆记住的,是被信息轰炸炸熟的。过去半年,科技版头条被他占了一半。学术期刊物理学栏目下面隔三差五就是他名字,论文标题全是些读了三遍也看不懂的术语。新闻画面里更扎眼——西装,演讲台,巨幅蓝调PPT,台下坐满穿西装的人。那张脸上有一种笃定,不是傲,是知道自己站在正确答案上的从容。
不会认错。
视线往右移了两度。
顿住了。
第二个男人身形偏瘦,西装挂在身上发空,像衣服比人大了半个号。脸白——不是没睡好的白,是像很久没晒太阳的白,透着说不清的病感。但站姿很正。肩膀后收,脊背挺直,双手垂两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不是随便站的,是练出来的。
喜比刚助盯着那张脸。
见过。
这感觉像在抽屉里翻东西,指尖碰到了什么,还没抓住。脸的轮廓,眉眼间距,下巴弧度——都在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角落里隐隐发光。
在哪?
车子还在往前开,距离缩短。他的脑子高速转动,像推到最高档的检索机。先翻案件档案——没有。再翻近三个月接触过的人员名单——也没有。
不对。不是案子里的。
眉毛拧起来,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苍白,端正,瘦削。碎片在脑子里飞速旋转,然后拼上了。
宇宙开发中心。人事调动简报。
一周前翻资料时扫到的。白底黑字,右上角红色公章。正文下是离职人员信息,左边贴证件照,右边几行字:真田良介,D2研究室,因身体原因申请离职。
证件照上就是这张脸。
喜比刚助瞳孔缩了一下。
身体原因离职。他盯着真田良介那张白得近乎透光的脸,又看看那笔挺的站姿。身体原因,在这个语境里意味着什么?长期病患,无法胜任工作强度,需要疗养——那种会让你退出第一线、回家躺着的状态。
但这人站在这儿。
放弃宇宙开发中心的编制,跑到陌生城市的民营企业楼底下站着。编制在喜比刚助的世界观里是铁打的保障线,挤破头都抢不到,这人说扔就扔了。
脑子没问题吧?
但比起这个,站位更让他在意。
并肩。目光方向一致。两个人的视线像平行射线,直直投过来。不是碰巧。等人的话,总有人看手机、东张西望、站姿松散。这两人站得太整齐了,像预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正木敬吾脸上挂着笑。
客气,体面,分寸刚好。不是见熟人的笑,也不是镜头前的职业笑。是“我知道你会来”的笑,像在出站口等准点列车。
真田良介没笑。嘴唇抿成线,表情内敛到接近冷。但眼睛是活的,专注,清醒。在正木敬吾旁边形成互补——一个表达,一个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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