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的祭坛空旷而死寂,潮湿的岩壁泛着幽微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与石锈混合的气味。大沼庆子跪在两尊雕像前,膝盖重重地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手腕上那条旧疤痕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体内有熔融的金线被骤然唤醒,光一寸寸渗出皮肤,照亮了她扬起的面孔。
她的表情比身后的板桥更加虔诚。眼睑半垂,睫毛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唇角紧绷出近乎痛苦的弧度,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口中颂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极慢极重,像在齿间碾碎了再放出来。
“神啊,请你降下业火洗涤这世间的污秽吧!”
那呼声带着沙哑的撕裂感,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撞击出低低的回音。
板桥站在她身后,双臂猛地震开,十指用力撑向虚空,袖口被绷得簌簌抖动。他后颈的疤痕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仿佛一块烧灼未熄的木炭嵌在皮肉之中。他的嘴唇也在动,但和大沼念的不是同一个节奏,嘴角随着咒文的吞吐不住地抽搐,眉间拧出深壑,眼白里爬上细密的血丝。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像是古老的应答仪式,一问一答。大沼的尾音刚落,板桥的低吟便接上去,再叠上大沼新一轮的起句,两人的声波交缠着在石壁间折返,渐渐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起伏的间隔越来越短,换气的喘息混在咒语里,像濒临窒息的人在水底拼命挣扎。
先是一声脆响。
像玻璃被敲碎,但比那更低沉、更沉闷。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连脚下的石板都跟着细密地一颤,灰屑从头顶的岩缝簌簌洒落,像是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共振。
紧接着,两座石像头顶正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高温的那种模糊的扭曲,没有热浪浮动时的视象偏移,而是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在空气中划开了一道口子,干净利落,连周围的浮尘都被逼得向两侧翻卷。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连看过去都会觉得视线被吸走,眼眶里只留下某种被抽空的失重感。
裂缝在跳动式地扩大。
每“跳”一次,它就向外扩展一圈,伴随着那声沉闷的玻璃碎裂声,空气被挤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裂缝的边缘向外翻卷,像是一本巨大的书被哗然翻开,翻卷的边缘是某种暗红色的、带有纹路的材质,仿佛被剥开的血肉和古木糅合在一起,正缓缓翕张。
终于,一个完整的轮廓显现出来。
那是一道门,此时的门是紧闭着的。
长方形,高度越过两尊石像的头顶很多,沉甸甸地悬在那里,宽度足够十辆卡车并排驶过。门框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介于骨骼和木头之间的、暗灰色的物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纹路深处还残留着隐隐的脉动,像有什么极古老的脉搏被封在里面。它不是从虚空中浮现,而是硬生生撕裂了空间降临到两尊石像头顶的,撕开的口子四周还在微微痉挛。
这两尊石像虽然是静止的,但是它们的胸口几乎在同一刻亮了起来。光芒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星火,随后迅速膨胀成两颗搏动的光核,一股纯粹的能量朝着头顶上的门冲击而去。光柱撕裂了地下昏沉的暗影,将周围照得惨白,石壁上映出犬形与人形两尊巨兽狂乱舞动的影。
那道大门在没有任何防备下被轰击中,巨大的门体重重一震,覆盖其上的阴影被震得片片剥落,显示出了大门的真面目。
大门的浮雕刻着各式各样的恶魔,那些形体扭曲盘绕,利爪、骨翼与咧开的獠牙被刻画得纤毫毕现,石隙间仿佛还能听见它们交织的无声哀嚎。在最顶端,则有着一个火焰的标记,火舌仿佛仍在缓缓舔舐着门框,发出灼目的暗红。
一击成功,两座石像凝聚能量再次冲击。这一次,它们胸口的核光骤然收缩,周遭流动的光丝像倒卷的瀑布被生生扯回体内,凝聚的时间是之前的两倍,空气都因这股蓄力而发出尖锐的低鸣。
可是就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地狱之门已经开了一点儿缝隙了。
那道缝隙极窄,只有一指来宽,却有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走了,四周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随即,一股暗红色的能量从地狱之门宣泄而来,像是被压抑了万年的浓稠血液,带着极低的嗡鸣,慢慢缠绕着两尊石像。那能量触碰到空气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腥甜的腐朽气味弥漫开来。
原本最先被污染的应该是那一座比较弱小的犬形石像,它的石质身躯已经开始泛起暗斑,可是那尊人形石像胸口光芒骤然一闪,竟如同作出了决断一般,将自己身上全部的光都灌输给了身旁那一尊犬形的怪兽。光华涌流如同决堤之水,沿着石质表面奔涌传递,犬形石像被镀上了一层流转的亮膜,而人形石像自己的光却在迅速黯淡下去,并且还主动吸收起了暗红色的能量。暗红顺着它张开的手臂、躯干攀爬而上,如无数条活蛇钻入石缝。
很快,那尊巨人的石像被染上了黑色。那黑不是寻常的暗沉,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那种彻底枯竭、再无一星光亮的死黑,连轮廓都仿佛要被四周的阴翳吞没
没过多久,那巨人突然动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的石头色皮肤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鲜活的躯体。
不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粗粝的摩擦声——是肌腱拉伸、骨骼转动的声响,带着湿润的、属于活物的质感。它的脖颈最先有了反应,像是僵了太久的病人终于能转动头颅,一寸一寸地偏向左侧,又缓缓偏向右侧,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细密的、类似于枯枝折断的脆响。那是石化的关节重新恢复活动的声响,是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被迫苏醒时发出的抗议。
它的眼睛像是染上了血,换成了红色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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